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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师 (燏火重生)


陈林摇摇头,却并没有答话。他领着姜玄走过图书馆、高中部、初中部的新楼,又带着他绕过实验楼和树林花园,参观了初中部的两栋旧楼,然后绕着操场的外墙走了很远,经过几栋宿舍楼和体育馆,一处处向姜玄介绍着。这所学校已经有很多年头了,有些地方刷了新的漆,已经变了颜色,也有的楼宇是新盖起来的,陈林并不能认出。从前杂草丛生的荒地建了花圃和草坪,连曾经被学生故意踢坏的侧门都早已经换了自动档的栅栏,再不像从前那样任由些调皮捣蛋的学生翻墙出入。陈林真正感到很恍惚。他带着姜玄绕到操场的正门走进去,操场是四百米一圈的塑胶跑道,中间围了草坪,但冬天全数是枯草,压在厚重的积雪之上,踩一脚能没到小腿。他们走在积雪之中,互相搀扶着,陈林向姜玄讲述着旧事物,他以为他很多都不记得了,但原来还是记得的。他和姜玄讲他初中的时候去参加英语比赛,他懒得准备稿子,便把罗斯福的就职讲稿找出来背了。又讲他高中的时候被老师强制要求做汇报,最后被逼的没办法了,便实话实说,自己没有课间、又省晚饭,回家还要背书到凌晨一点才睡,后来老师便不强求他再做劳什子报告了。姜玄乐得哈哈大笑,陈林蹲下身去抓起一堆雪,猛地扬到他面前,姜玄吃了一口雪花,迅速地便反击回去,两人你来我往、打起了雪仗。那些雪花纷纷扬扬,绵密细软,在空气中炸开又落下,沾在两个人的衣服上。陈林开心的笑起来,但笑着笑着又赶忙捂住嘴巴,姜玄问他“怎么了”,陈林喘了两下,又笑着说:“我怕把别人招来。”两个人于是互相捂着嘴巴在雪地里闷笑。
北方人打雪仗是十分狠毒的,喜欢活埋,陈林小时候没怎么参与过此类集体活动,但无师自通,抓着姜玄的手把他扑倒在地上,两个人抱在一起落在厚重的雪堆里。陈林压在姜玄身上,发出“咚”得一声闷响。姜玄仰面瘫倒在雪垫上,一手搂着陈林,呼哧呼哧地喘气,两人俱是累了,陈林翻了个身,躺在姜玄胳膊上,仰着头看天。天气仍旧很冷,陈林蜷起双手放在嘴边,呼出一些热气来取暖。姜玄翻过身来,伸出手握住陈林的耳朵,掌心贴在上面摩擦着。陈林感到自己冻僵了的耳朵渐渐有了些刺痒的感觉,又热又辣,胀得发痛,他转过头,望着姜玄,逆着光,他并不能完全看清他,只能仔细看清他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眉毛微微皱着,那是他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时候,常有的习惯。
陈林闭上眼睛,日光从四面八方笼罩着大地,罩在他的眼睛上,在这冬日的风中,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呼吸之间,吐出了许多往日里不曾回忆起的旧梦,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从他的心里挤出来,跳到舌尖上。他的胸膛仍起伏着,说话也带着喘,但这些都并不重要,他只是突然地,想要和姜玄说说自己。
“我确实是念高三的时候,偷跑出去。
那天很冷,是我妈妈的生日。我和她说好,晚上下了晚自习,我会回去帮她过生日。但是我爸那天要出差,其实也不算是出差,他总是在外面做生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住几天然后又离开,总是很匆忙。那年他是三十晚上回来的,敲门的声音很轻,但是我在守岁,我打开门,看见他就站在门外。
我那时候才十六七岁,还很矮,刚刚到他下巴。我记得我抬起头来看他,看见他肩上落了很多雪,粘在他的大衣上,也不化。后来他去洗澡,电话却响了,我接起来,那边有个很小的女孩的声音,太小了,喊他‘爸爸’。我不敢听,也不敢说话,那个小女孩喊了好几声,我就把电话挂了。她的声音有点尖,但是很甜,有点娇娇的样子。后来我爸出来,我把手机递给他,我的手抖得很厉害,应该是太害怕了,可能是吓得吧。我爸几乎从来不发脾气,但是那天我就是很害怕、很害怕,他把手机拿走去阳台打电话的时候,我全身都没力气,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其实我很怕看春晚的,声音很大,会把我妈吵醒,可是如果声音太小,我又怕我听见我爸打电话在说什么。”
陈林闭着眼睛,他感到视网膜上暗了下来,大概是姜玄翻身到了他上面。他于是伸出手臂,果然摸到了姜玄的肩膀。陈林轻轻地抚摸着姜玄的脖子,他感到姜玄低下头来,他们的额头碰在了一起。姜玄的皮肤比他的热一些,贴着他,像是要把他脑海里隐秘的记忆烧灼、蒸腾,化成满天的光和雪,飞出他的身体。陈林继续说道:
“所以我那天从学校里跑出来,我不是讨厌上学,也不是害怕考试。我只是前一天晚上偷偷看了我爸爸的短信,他说他‘明天就回北京’,他说‘晚上一定给雯雯带礼物’。我那时候才知道,那个小女孩叫雯雯。而且她和我妈是同一天生日,正月初九。我那天早上从学校出来,我就拿着身份证去火车站,那时候全省只有一个机场,我得坐两个小时火车、还有一个小时大巴,才能到机场。那天风很大,还下雪,我坐在硬座上,对面有个人吃橘子,他带了很大一包橘子,一个一个剥,那些橘子皮就摆在那个很小的桌子上。我头发上落了很多雪,书包又很重,里面有很多笔记,我把那天的考卷拿出来在车上做题,橘子汁就溅在上面,我钢笔里的墨水就晕开了,晕了很大的一块在答题卡上,我用手去擦,手上都是那股很酸的味道。车厢里还有人抽烟,熏得我头晕,我当时就想,果然不能骗人,这就是报应,没病都变有病了。”
姜玄的手按着陈林的后脑,一点一点地梳理着他的头发。陈林感到自己的嘴唇都要冻僵了,但他仍然继续说着:
“我到机场的时候是中午,我不懂什么买票、托运,我就站在咨询服务台边上,又不敢站得很近,我好怕别人来问我啊,所以就来回走,这边看看、那边又看看,那个机场明明不大,人也不多,可是我就是找不到我爸。后来我在里面走了好久,我很饿,可是我身上带的钱都不够吃一碗面。我就去服务台问,然后我才知道那天去北京的航班只有一班,就在十一点起飞。可是我是十一点零五到的机场。
因为我早上等着别人都进去楼里,我等了十几分钟,因为我在火车站买票,我为了买便宜一点的,我等了半小时,因为我不知道在哪里坐机场大巴,我去错了站,倒车又用了好久。我当时站在那个厅里,听见广播一次又一次叫人,叫了好多好多班飞机,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地离开,每个人都在走、都在动,只有我站在原地,不停地转啊转啊。我走不了。
等我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天都暗了。那时候才四点多,天上有好多云,像被染红了一样,飘来飘去,全部都是火烧云,拖着很长的尾巴,动也不动。我坐了快四个小时的大巴车回家,然后躲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商场里,商场都关门了,我就站在卷帘门外面,看着下雪,数着时间。我十点下晚自习,走回家也要半小时,我就一分钟一分钟地数。路边新换了路灯,很亮,我就拿着语文书在灯下面背。其实下雪不冷,雪冻住才冷,那天晚上很静,就只有我一个人在那背书,我背得嗓子都哑了,手都僵了,直到商场的钟敲到十点,我才敢往家里走。
等我到家的时候,我妈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是外面太冷了,我没带手套,所以手才冻得又红又肿。她心疼我,打了一盆温水,让我泡手。我的手放进去,就像火烧一样,很痛很痒,但我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已经大了,不能哭了,也不能喊。后来我妈打开蛋糕,其实她根本就不吃的,就是给我买的,上面插了蜡烛,她让我许愿。我能许什么愿呢?我连我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我就说希望她身体健康。她还很高兴,可是我其实一点也不高兴。因为除了这种祝愿以外,我什么都给不了她。”
姜玄双手夹住陈林的脸颊、托起他的头颅。他颤抖着喉咙,低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陈林“嗯”了一声,仰起头来。他的脸在日光下显出一种剔透的明亮,面上浮现着红色的血丝,在漫天随风轻轻浮动的雪粒之中显出一种别样的光彩来,那点光泽坠在他的鼻尖上,将他整个人都显得失了焦,模糊而静谧。接着他睁开眼,他看着姜玄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陈林的手指带着一点余温,在姜玄冰凉的面庞上拂过,划过他的下巴,滑到他的脖子上。陈林的眼睛里有些无法坠落的泪,积蓄在眼眶之中,在这莹莹的光之下,姜玄抓起他的手,微微侧着头,吻了他的嘴唇。陈林的嘴唇很干,姜玄的唇印在上面,龟裂的皮肤彼此摩擦着,被终于滚落的眼泪浸湿了。
但这并不是陈林的泪水,而是姜玄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泣,可他感到无比的痛苦,他想到他对陈林说过许多诺言,但并没有做到,陈林曾饱含着希冀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是否也这样看过他的父亲?然而姜玄已把一切都搞砸了。他松开陈林的脸庞,却抓着陈林那瘦得一只手能紧紧攥住的手腕,突然难以自持的感到自己的可恶,他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滴在陈林的脸上,他们倒在雪地里,在空旷的校园中渺小的一隅,四周围是高大的围墙与观景台,沙坑、跑道和枯草坪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那是一片纯粹的白色,地上什么都没有,只余他们的脚印,在这雪地之中绕了一圈又一圈,成了一道难以挣脱的囹圄,将他们困在其中。陈林支起身来,但姜玄仍抱着他,嘴唇因为竭力忍耐而发出几不可控的颤抖,他的嘴唇上的泪珠被风吹干了,但很快便又落下新的来。陈林这样看着他,看他突如其来地落泪,陈林的心中并没有快慰,只觉得隐痛,他伸出手来,轻轻用手背擦了擦姜玄的脸,舌头动了动,从唇间吐出一些气音来,他说:“嘘,别哭了、别哭了。风很大,你的脸会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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