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的蓝天下,轻纱般的白浪在宽阔的码头缓慢又柔和地翻腾,一艘价值六千四百万美元的私人游艇阿佛洛狄忒号①停泊在码头上。
它的外观像是一艘白色的星际军舰,内部装饰极尽奢华,天花板、墙面和地板应用欧洲的野生樱桃木浮雕和东南亚的上等大理石。无论是走道还是房间内,熠熠闪烁的黄铜灯具缀满漂亮的水晶,有一种来自欧洲宫廷的传世豪气,且通过家具和古董摆设,巧妙糅合了东方的异国情调。
游艇的顶层,洒满加勒比海阳光的椭圆甲板上,穿着白色POLO衫和亚麻休闲长裤,黑漆的长发垂在肩头的晏子殊,坐在电动轮椅里,抬首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德瑞克·伍德。
后者穿着一身军绿色飞行员制服,刚刚驾驶AS550轻型直升机环绕岛屿四周的海面,巡逻了一百三十海里返回。
天气又闷又热,海面上的湿气混合着汗水,就像黏糊糊的虫子在皮肤上缓慢爬行,难受至极。
德瑞克干脆脱掉厚重的外套,露出那件被汗水浸透,几乎快变成透明的紧身背心,反正卡埃尔迪夫公爵不在,他不用讲究什么礼仪和规矩,而德瑞克也知道晏子殊早晚会来找他算账——
在匈牙利,当他们已经逃脱帕西诺的追捕时,德瑞克突然开枪击中晏子殊的左胸,让他登时失去意识,并再次落入帕西诺的手中。
他出卖了晏子殊,而公爵对此还一无所知。
而晏子殊——对“为什么精心策划的营救行动会失败?以及在荒废小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等等事情,从来没有向公爵提起过,以至于德瑞克觉得他一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因为只要晏子殊开口,他就必死无疑。
也许公爵殿下因为“爱情”而改变了。
但那改变只为晏子殊一人。
德瑞克明白,就算他为卡埃尔迪夫公爵付出一切、出生入死,但只要有一次背叛行为,卡埃尔迪夫公爵便会毫不迟疑地杀了他。
杀伐果断,不留后患,这正是黑色公爵的魅力。
德瑞克死心塌地效忠着卡埃尔迪夫,就像疯狂的宗教信徒。他一点都不害怕死亡,只是不想因为晏子殊而死。
——那样他会死不瞑目。
“很好,德瑞克。”
突然,晏子殊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深邃的黑眸像利箭般射向德瑞克:“你没有蠢到逃之夭夭。”
“我为什么要逃走?那样做太不划算。”
德瑞克走前几步,弯下腰,双手“啪!”的一声,十分无礼地撑开在轮椅扶手上。
他知道自己浑身臭汗,而且昨晚他喝了很多酒,那些酒精还流淌在他的血管里,随着他的呼吸飘散到湿热的空气中。
“即便要逃走,那也得先了结了你。”德瑞克压低声音威胁,又像是亲密的耳语,只是他脸上的表情是皮笑肉不笑。
果然,晏子殊俊朗的眉心拧了起来,除去那低劣的威胁,浓重的汗味和酒臭味萦绕着鼻尖,让晏子殊感到厌恶,但晏子殊并没有把头扭开,或者挪动轮椅,而是就这样近距离地瞪着德瑞克那张过分精致而显得妖冶的脸,以及他的胸膛。
德瑞克很强壮,完全是杀手的体格,因为晏子殊事先的吩咐,游轮甲板上卡埃尔迪夫的保镖一个都不在,所以假若德瑞克想下手,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但,晏子殊完全不那样想。
“如果你想杀了我,就不该把枪和匕首都留在楼下。”晏子殊不冷不热地说,“没有人搜你的身,你还主动交出武器才上来,说明你担心我在导演一场苦肉计来陷害你——还是你觉得,就算没有武器,你也能杀死我?”
晏子殊停顿了下,黑色的瞳仁冷冽地盯着他说:“假若你以为我坐在轮椅上就是‘任人宰割’,那我可以告诉你,这比你选择逃走还要愚蠢!”
德瑞克被噎得反驳不了,双手使劲捏着轮椅把手,就像要把那两根不锈钢拗断一样。
没错,他确实担忧晏子殊耍什么阴谋,才把自己经常使用的武器留在楼下。杀手的本能,迫使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进去。修道院的事,除了晏子殊自己,已经没有别的人证,他也许还有狡辩的机会,但要是晏子殊给他设套,让他“原形毕露”,那么他就再无翻身的可能。
所以他没有杀死晏子殊的打算——至少今天不行。
德瑞克慢慢松开捏得发白的手指,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头沸腾的怒气,他揉了一下手腕,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说:“说吧,你想要我怎么做?”
“你很聪明。”晏子殊的唇瓣以几乎辨识不到的程度,微微上扬了一下,“我确实有需要你做的事。”
“你死心吧,我是不会出卖公爵的。”德瑞克抢白道,如果晏子殊要他供述出公爵的“生意”,以及那些不知道违反多少条法律的“秘密”,那他宁可自尽。
“你忘了吗?你已经出卖了他,在修道院。”
“我没有出卖他,我出卖的人是你!‘夜鹰’。”德瑞克激动地瞪着眼,愤愤不平地说,“我以为帕西诺一定会杀了你,但我没想到他居然没有杀你,还跳下海去救你,而我——”
德瑞克暗想,自己当时一定是被晏子殊蛊惑了,由于TS2的缘故,他和正遭受折磨的晏子殊产生了共鸣,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全身的神经扭绞拉扯,骨头疼得像要爆开,恐慌汹涌而来,根本无法摆脱——晏子殊正遭受着怎样的磨难,只有他能体会。
但是做了那么多年的杀手,他竟然在紧要关头心软了,给自己留下后患,德瑞克懊悔极了。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你到底做错了什么?”晏子殊垂下眼帘,声音有些低哑地说,“你以为受伤的只是我吗?”
“你什么意思?!”
德瑞克狐疑地盯着他,晏子殊那看似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眸里隐藏着可怕的怒火,不知道他的轮椅下方有没有藏着枪,但就算有,晏子殊想要打中他也不容易。
——因为他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你伤害了公爵。”晏子殊的声音愈加冰冷彻骨。
“什么?!”
“你亲眼见到的——我的伤口,我所受的所有折磨,卡埃尔迪夫也一并承受着,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在他的心里,而且……”
晏子殊深呼吸着,仿佛很不想说出下面的话:“他伤得比我更重,痛苦不堪,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康复’。”
“……”德瑞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怀疑晏子殊只是在用心理战术让他感到内疚、懊悔,从而得利,但另一方面,心底一个声音又在告诉他,这一次他确实做错了。
他拒绝承认公爵殿下会爱上一个男人——不止这个,他还拒绝承认公爵会产生“爱情”这种无聊的情感!他嫉妒晏子殊明明是公爵的敌人,却占据着公爵全部的注意力,恨不得将晏子殊千刀万剐!
所以在他强烈的自我暗示和仇恨的心理下,他从没考虑过公爵殿下的感情,因为这不是他应该考虑的,也根本没必要,他的忠诚就足够……
“你太自负了。”晏子殊接着说道,“不管你是什么人,有什么样的抱负,卡埃尔迪夫都不需要为你的‘信仰’负责。坦白说,如果杀了你,卡埃尔迪夫就不用那么难受的话,相信我,你已经死了一万次。”
德瑞克黑着脸,眉头深蹙,瞪着晏子殊,怒吼道:“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夜鹰’?是谁让公爵有了弱点?是谁让公爵用性命下赌注?!毁了公爵殿下的人是你才对!毁了我人生的也是——”
“请别打断我的话。”
面对暴跳如雷、凶神恶煞的德瑞克,晏子殊以相当冷酷的眼神瞪了回去:“不然,你以后可能没机会再听任何人说话。”
德瑞克气得咬牙切齿,但被晏子殊抓着把柄,他只能闭上嘴巴。
“我不告诉卡埃尔迪夫在修道院发生的事,是因为既然事情已经过去,再追究是谁的错已经没有意义,反而会让他不再相信身边的人。而你们也会因为卡埃尔迪夫的疏远更加不满,甚至开始怨恨,到那个时候,这会是一场灾难。”
“卡埃尔……兰斯需要你们‘全心全意’的保护,就算我再爱他,也不可能一直守在他身边,更别说……”
说到这里,晏子殊又沉默下来。
在两人身份完全对立的场合,他该怎么去保护卡埃尔迪夫?这是永远都没法找到答案的问题。
忽地,晏子殊抬起头说道:“我要你做的就是,全力以赴地保护卡埃尔迪夫,别再因为我而出卖他,你做得到吗?”
“哼,看来你很有自知之明,”德瑞克冷笑道,心里的怨气消了不少,他本以为晏子殊真的“不懂”公爵殿下以身犯险的原因,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晏子殊的错,晏子殊不该去招惹公爵,他也就不会违逆公爵的命令。
“那么,你做得到吗?”晏子殊再次问道。
“当然做得到。”德瑞克说,用力地点了点头,“但不是因为你要挟我,而是为了公爵殿下的安全考虑。不管公爵殿下是真的爱你,还是把你当成是宠物养着,我都不会承认你,更不可能接受你!‘夜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