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二四 (清旻)

　　“四十度？！”唐哲不可思议，“那时候宋老师多大？”
　　“好像是还不到六岁。你以为第二天起来宋朔妈妈发现宋朔发烧了吗？她一早就忙着给学生的孩子做早饭，宋朔自己难受地爬起来的时候，他们都收拾好了要去学校。姚老师担心另一个孩子迟到，连宋朔都没等，让他自己去的幼儿园。宋朔到了学校，还是老师发现他在发烧赶紧送去医院。宋朔是命大，他要是自己烧晕在家里了，估计投完胎现在年纪也不小了。”
　　“我的天……”唐哲几乎不敢相信，“宋老师自己怎么不说？”
　　“宋朔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他从小就被他爸妈洗脑。真的说洗脑都不为过，反正就是：让着别人，什么都是别人先来，好的留给别人，你委屈一些没关系。”肖致说：“你自己感觉一下宋朔，他到现在也还是这样。”
　　唐哲说不话来了，他当然清楚宋朔平时是怎么苛责自己。一出了什么事情宋朔总会把错怪在自己头上，什么麻烦事别人托给他，他总是笑着抱怨几句，自己再出去尽心尽力地帮别人处理。哪怕是对他自己，宋朔也鲜少提出自己的要求，处处在迁就他，依着他。
　　“姚老师和宋老师做老师是真的好，他们自己学生的名字年纪甚至生日都记得，我每年生日姚老师都还会打电话，但宋朔的生日，等宋朔大学了他们都还不知道。”
　　“我跟你说我为什么每年都要大中午给宋朔寄礼物。我俩读研的时候，我和他套近乎问他哪天的生日。”肖致的话语里都有些心疼，“宋朔说他忘记了，太久没过了。”
　　唐哲听得心酸的不行，“我早点遇到宋老师就好了。”
　　“诶，我就跟你一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肖致道：“宋朔现在已经好很多了，还有时候知道发个脾气，他大学本科的时候，才厉害呢。”
　　“他都没和我说过。”唐哲心里不是滋味儿。
　　“这事儿你让他跟你说什么，说他从小到大在家里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肖致宽慰唐哲，“这些他也没和我说，我都是从姚老师那里知道的。我本科是S大的化学专业，姚老师刚好教我。她那时候听说我想考本校的计算机专业，就来找我问我想不想当我们院长的研究生。那我当然愿意啊，姚老师就说她儿子也要考S大的计算机研究生，希望我能和他儿子好好相处。”
　　“那时候也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谁愿意自己妈把自己几岁十几岁的事情全都说出来给一个陌生人，还要对方照顾自己。但宋朔一点都没不情愿，还笑了两句说他妈操心，让我别放在心上。”肖致说：“你说当时宋朔真的很情愿吗，他还是不想为难别人，姚老师说了就说了，无所谓。”
　　“宋朔其实根本不想考S大的研究生，要不然以他的成绩，他本科就能来S大读，而且当时他爸妈都希望他能继续跟着学化学，宋朔不想和他父母在一个学校。想想他没在也好，”肖致感慨，“要不然照宋老师和姚老师的性格，如果宋朔本科就在自己爸妈的班上，我估计宋朔四年也别想过的太舒坦，就说各种评选，肯定都会变成把机会留给其它同学。”
　　“可是这也太不公平了……”唐哲忿忿不平，“本来就是宋老师的为什么要让给别人。”
　　“如果宋朔在S大化学系，他连申请都不会提交，他也省的他爸妈为难。研究生毕业读博的时候，宋老师本来要宋朔出国的，其实当时S大有公派留学名额，宋朔完全够得上。但他们家条件不错，宋老师希望他把名额让给其它有困难的同学，家里自己出钱让他去读。宋朔说他懒得去，就继续在S大读的。我估计宋朔什么懒的毛病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的，他知道反正总要给别人让路，不如不做。”
　　“宋朔父母是宋朔快大学毕业了才发现宋朔有点不对劲的，毕竟他们虽然一贯考虑别人比较多，但还是多多少少会关注一下家里人。但宋朔那时候苛责自己到了连他们都觉得惊讶的地步，每次学校有事情，最麻烦最吃亏的那个永远是宋朔，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宋朔有担当有责任感什么热心乐于助人，但每次都是他，就有点傻了。他俩才多多少少意识到，宋朔的性格可能被他们养歪了。那个时候已经晚了，宋朔都已经定型了，宋老师和姚老师才非要宋朔到S大继续读书，好看着他，顺便托付了我。”
　　“他们现在年纪有点大了，就一直对宋朔有亏欠感。现在宋朔每年生日晚上八点半，姚老师都会准时给宋朔打电话，宋老师电话打的少，一般会给宋朔打钱。你说都这么大了，谁还生日礼物直接给钱，宋朔又不是挣不起的孩子。”肖致无奈道：“而且每年都八点半，宋朔又不傻，难道看不出来？”
　　“但宋老师和姚老师也不能说不好，只是他俩觉得欠了宋朔太多，又不知道怎么还。”
　　肖致说了这么一大堆，唐哲差点听到泪目，一边听脑子里一边想着宋朔总是什么都不在乎似的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心疼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肖致最后和他说：“姚老师和宋老师你不用担心，一是他们一直想弥补宋朔，目测不会太插手；二是，他们不会为难外人。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唐哲听完肖致说的那些，就一直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听宋朔笑着说自己父母的时候，他却突然觉得心里很难受。
　　他喊住宋朔：“宋老师，你靠边停下车。”
　　宋朔奇怪地扭头看了他一眼，一边靠边停下一边问：“怎么了，忘记什么了？”
　　宋朔刚把车停稳，唐哲就解开安全带扑了过来。宋朔有些诧异，但还是一把接住了唐哲，手在他后背拍了拍，“这是突然怎么了？”
　　唐哲不回答他，就死死地搂着宋朔说：“你让我抱会儿。”
　　宋朔“唔”了声，“好，那你抱吧。”
　　唐哲贴在他胸前，听着宋朔的心跳在自己耳边有节奏地响动。他说：“宋老师，你以后有什么想要的都直接告诉我好不好？”他这会儿的语气都带上了哄孩子的小心翼翼。
　　宋朔歪头笑了，“我什么没告诉你？”
　　唐哲说：“以前的我不知道，以后的我想全都知道。”
　　宋朔被唐哲搞的有些莫名其妙，但他只是挑了挑眉，摸摸唐哲的脑袋，“成，你以后想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
　　唐哲抬头在宋朔脖子上亲了一口，爬起来直起身，“我们走吧。”
　　宋朔笑他：“突然抽风，系好安全带走了。”
　　唐哲家和宋朔家是相反的两个方向，回去的路程远了一半。两个人倒是不急着赶路，第一天到晚上六点就下了高速，在小城镇中随便找了家离高速入口不太远的宾馆住下了，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再继续走。第二天还剩的路程不太多，两个人午饭后不久就到了宋朔家楼上。宋朔把车停好，把唐哲买的东西提下来给唐哲，“你先上去。”
　　“啊？”唐哲摇头，“你让我一个人先上去见叔叔阿姨？！！！”
　　“乖，”宋朔好笑地亲了他一口，“没事儿的，我和他们说过了，你先上去。”
　　唐哲拉着宋朔不放，“你干吗不和我一起上去啊？”
　　“车在这里挡位置，我去找个停车位。”
　　“那我和你一起去找。”唐哲立刻表态。
　　“没关系，你先上去。”宋朔根本不听唐哲的，推着他就往楼道口走去。“我家302，你敲门就说是我学生他们都知道了。”
　　唐哲都快吓成狗了，宋朔偏要他先去。唐哲情急拉着宋朔喊：“你不是拿我去当挡箭牌吧？”
　　“是啊，”宋朔笑了，“我怕他们打死我。”
　　“我操！”唐哲还没说完就被宋朔推了进楼道里，至于他自己一转身就跑了。唐哲看着宋朔飞快又回到车里的背影，欲哭无泪。想了想肖致的说法，给自己鼓了鼓劲儿上楼了。宋朔爸妈家还是老式小区，低层也没有电梯，虽然楼层不高，但唐哲紧张，三层楼爬得腿软。等他站在302门前的时候，心跳急促地有点呼吸不上来，几乎腿软地要站不住了，比他带宋朔回家见自己爸妈的时候不知道紧张多少倍！
　　他想反正都在门前了，一咬牙按了门铃。
　　“谁啊？”
　　唐哲听见里面的人喊道，声音听起来有点像宋朔生日那天打电话来的宋朔妈妈。
　　他纠结了一下，自己该怎么回答，踟躇半天说道：“那个，我是宋老师的……”
　　他话还没说完，门就突然被打开了，他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笑的很温和的女人，跟在后面还有一个戴着眼镜很有学究气息的男人。这应该就是宋朔的爸妈了，唐哲之前听了那么多关于他们的事情，本来以为宋朔父母可能天生都带着一股严肃的气场，但没想到两个人实际看起来十分的亲切温和，看来宋朔的气质也很大一部分有父母的影响。唐哲看着他们局促地一笑，喊道：“喊道叔叔阿姨好。”
　　里面本来笑盈盈的两个人，看见他后却齐齐一愣，宋朔母亲问：“同学，你是？”
　　唐哲心里要抓狂了，宋朔不是说他以前提前和自己爸妈打好招呼了吗？！这看起来完全不像啊？！！！他紧张地说：“我是宋老师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