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连忙带着小燕下去了。
苏晏把厉建国的上衣撩起来,果然背后乌青了一大片,他小心翼翼地拿要药油轻轻点上去匀开,听厉建国一声不响,忍不住探头越过肩看偷瞄厉建国的脸:“真的疼?”
“我不是忍着么。”
“……对不起。”苏晏耳朵都耷拉下来。
厉建国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不生气了?”
“一码归一码,”苏晏的耳朵立刻又警觉地竖起来,“眼下是我不对。可你随便就放人进我房间上我的床,这事儿别想随便混过去。”
厉建国笑得更深,回头搂他:“你的房间,你的床,嗯?”
苏晏瞪他:“怎么就不是我的房间我的床了?”
厉建国连忙点头:“是是是——你听我解释?”
“快说,还有别这么搂我,压着背你不疼么?”
“好久没好好抱一下,你乖一点让我抱会儿……”
“胡说!昨天体育课打完球不是还抱嘛!——那么热腾腾的都是汗你就抱上来,当那么多人的面,害我回班上被前后桌笑一天。”
“那下周一我帮你怼他们。”
“千万别,越抹越黑——说真的这样你不疼啊?”
“你好好听我说话我就不疼了。”
苏晏就乖乖听他说。
厉建国把这些孩子怎么来的,如果自己不接受他们,他们的命运又将如何都给苏晏说了。苏晏听得目瞪口呆,眼睛湿漉漉地发红,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
你们家还做人口买卖的?
厉建国叹气:不过明路的。算是我爸的私人兴趣。
——厉苛特别喜欢干净的孩子。这些年怕凌先生不高兴,收敛许多。但到底没彻底改掉。
苏晏一脸嫌弃:噫。
片刻又说:那你也不能直接把人往床上带啊——你这里又不是没有空房间!
厉建国耸肩:谁知道这屋子里哪个是我爸的眼线,他又不吵又不闹,那么小一个,不占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自己觉得挺有道理。
可被苏晏一盯,心就虚了,声音越说越小。
苏晏“哼”一声。
厉建国赶紧说:那我让他走吧。
苏晏却又“啧”地皱眉:那你不是害人么?
厉建国苦笑:你说怎么办?
苏晏问:我说你就听?
“这可奇了,你哪次说话我不听的?”厉建国揉他的头发,“我不但听,我还给你加油助威,好不好?”
苏晏皱起鼻子用脑袋顶了他一下。
起身就把小燕叫过来:我没搞清楚状况就凶你,是我不对,对不起。
小燕受到前所未有的惊吓。
连厉建国都吃一惊,脱口而出:他就是个暖床的,你和他道什么歉……
苏晏横他一眼:你还为他凶我呢!
厉建国就不敢接了。
小燕听到“暖床的”三个字眼圈一红。
苏晏叹了口气:这屋子里,其他房间你随便选一间注。吃穿用度还和以前一样。你想搬出去租房也可以。平日想去上学也可以。钱我都出。等会儿我给你个手机,里面有我的号码,有事儿找我。唯独一件事。
他停下来,指厉建国:离他远点——再让我知道你爬他的床……
苏晏没说下去,只是笑一下。
小燕全身都抖。
一直点头,听到最后猛地又摇头。
苏晏又叹了口气:你下去吧。
转身就叫管家仆人们来。客厅里排成一排。苏晏皱着眉,盯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直到众人耐不住,冷汗都从额角渗下来,才开口慢慢地说:
这个世界是老一辈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到底都是我们的。希望大家给你们家老爷通风报信之前多想想。你现在得罪了你们少爷和我,过个三十年,我们会不会放过你。
苏晏说话的时候,厉建国始终在一旁,托着头看着他笑。
苏晏被看得不自在。
在下人面前又不好说什么。
等把人散了才转过头来: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厉建国被他一瞪,反而笑得更深,牙都露出来,伸出手来比划;“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什么都不懂,被避暑别墅里的仆人们耍得团团转——转眼就长这么大,也会训人了。”
语气里颇有一些感慨。自豪又有点舍不得。
苏晏却听岔了。
一下紧张起来。
原本是翘着二郎腿大爷似地咧在沙发上,这会儿一个激灵坐直了,手撑在膝盖上很认真地问:“不喜欢我这样?——还是比较喜欢会粘着你撒娇的?”——说着眼睛就不自觉地往小燕消失的方向瞟。
厉建国心尖揪了一下。
他总以为苏晏已经长大,似乎也并没有。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苏晏依旧是那个鼓起勇气跳进他窗口的孩子。
厉建国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我并不喜欢你这个样子,”苏晏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厉建国赶紧又说,“我也不喜欢你什么都不会,每天只知道粘着我,”苏晏的身体更紧张,并且神色惶然,厉建国俯身,凑在苏晏耳边压低声音,“我喜欢的是你——无所谓什么样子。”
苏晏僵直片刻。
“噫”地一声,猛地推开他,捂住自己的脸:“胡说什么!”
耳尖红得透明得样子可爱极了。
厉建国倒退两步笑起来。
苏晏气得踢了他一脚,没够着,被厉建国捏住了脚踝:“怎么?苏少爷还会害羞呀?不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吗?”——这话出口有些酸味,厉建国没有藏:苏晏这两年交了一些类似柳咏眠这样同龄爱玩的朋友,时常也跟着出入一些这样那样的场所。他长得俏,背景深,脾气好,围在他身边什么人都多。颇有些鲜衣怒马少年时的风流气派。虽然厉建国闲下来,苏晏总还是立刻来陪;别人叫不来苏晏的场合,厉建国一个电话,人一定最短时间赶到,但越来越多地从别人那里听到苏晏的事,总让厉建国心里不太是滋味。
大概是少年老成的人对于放浪青春的羡慕嫉妒恨。
厉建国这样对自己解释。
现在看来,这解释大概不完全对。
苏晏细白的脚踝在他的手心里扭来扭去:“你从哪儿听来这些混账话,谁这么编派我……”
厉建国在他脚心里挠了一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晏晏。”
苏晏怕痒,一时炸起来,整个人都泛红:“撒手!别拿撩姑娘的那套撩我!”
厉建国听出他是真急,放了手问:“那要我怎么撩你?”
他以为苏晏又要炸。
然而并没有。
苏晏只是深呼吸两下喘匀气,就对他张开双臂:“要抱抱。”——又纯真,又坦率,恍惚间很像小时候,但又并不像,小时候的苏晏总是诺诺的,就算真的想要抱,也不敢这么直白地说。
大概苏晏沐浴在父母的疼爱里就是这个样子。原本他就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很好养的孩子。厉建国想。他忽然想看看从小就被父母捧在掌心的苏晏是什么样子。可又有点思念那个孑然一身只能依赖自己的孩子。
他俯下身,像以往那样很宝贝地把苏晏圈进怀里。
就听到苏晏在他心口说:也要亲亲。
热气喷在皮肤上,有一点痒。
厉建国忍不住又笑了:“那是不是还要举高高啊?”
“今天你背疼,举高高先欠着。”
话虽这么说,厉建国还是先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才搂到胸口碰了一下他的嘴唇:“送你回家?”
“回什么家!我要收复失地!今天就住这里!看谁敢赶我走?”
苏晏言出必行。
厉建国洗澡出来,看他正在被子滚来滚去。
问他在干嘛。
苏晏理直气壮地飞快回答:“气味都变成别人的了,我要把气味留回来。”
你是狗还是猫就这样圈领地。
厉建国哭笑不得:“哪儿有变,不都一样的洗发水沐浴露……”
苏晏瞪他:“我说有就有——我还没追究你把我的洗发水沐浴露也给别人用的事儿呢!”
厉建国赶紧闭嘴。
苏晏勾手指:“你也进来。”
厉建国撩开被子躺进去,苏晏就缠上来,鼻子靠在他的颈侧嗅了嗅:你的味道也变了。说着往他身上上下左右蹭了又蹭。
一会儿厉建国听他呼吸有点不太对,低头一瞧,苏晏眼角眉梢都是艳丽的绯色,大眼睛里敛着水光,嘴唇被他自己舔得又红又润,微张着,无意识地吐着半枚小舌头……厉建国心中“咯噔”一声,心想这孩子又作死,还来不及摁住他,就感到苏晏抓住他的睡衣前襟,低低地在他耳边哼了一声:
阿国哥哥,我难受了……
苏晏第一次是厉建国帮他揉出来的。
有雏鸟情节。
短则半月,长则半年,总要向厉建国讨个糖。初次时兵荒马乱,他只嘟囔了一句“难受”,厉建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接管了局面。从此就成为习惯保留下来——只要苏晏这样说“难受”,厉建国立刻明白怎么回事,无论有什么事,都会停下来去找苏晏。有几次还不得不把苏晏从混乱的场面里带出来,甚至亲自在厕所门口和人打了两架——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洋鬼子,本地高端夜场里久闻他对苏晏的过度保护,断乎不至于敢对苏晏下这种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