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生睡得很浅,只是这微弱的触碰,便让她迷糊的睁开了眼,她拉住阮茵梦手,到唇边吻了吻。
看到她穿戴齐整,池生嗓音沙哑地问:“要出去吗?”
“嗯。”阮茵梦的目光黏在她的脸上,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池生松开手,又有些不舍地握紧,她坐起来,声音有点软:“要早点回来。”
她们得好好商量商量,接下来要怎么办。
阮茵梦点头:“好。”却没有动,仍旧看着池生,像有千言万语到了唇边,像有无尽的话想跟她说。
池生仰头看她,眼睛里带上了些询问。
阮茵梦终是一笑,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转身走了出去。
池生抱住了被子,听着外头的动静,听外边门关上。
她出神地望着虚空发了会儿呆,然后下了床。
她走到外边,想要倒杯水喝,就看到了桌子上的东西。
一枚钥匙,一沓钱,一张纸。
钥匙是家里的钥匙,钱是暑假时她交给阮茵梦的,她记得很清楚,工地上领的,纸币上沾了一点抹不掉的泥。
池生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空白。
阮茵梦刚才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在她脑海中回放,她的心跳骤然剧烈,剧烈到晕眩,她拿起那张纸,纸上只短短写了一句:“池生,要好好的。”
笔迹很重,透着穷途末路的不舍与温柔。
池生丢下纸,打开家门冲出去。
她跑下楼,跑出小区,在人群里慌乱地寻找,而小区外车流如水,人海茫茫,她在每张脸上看过,却都不是她心爱的人。
她冲进人群,到处寻找,却跑到脱力,跪倒在地上,这一次,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的青春在这一天结束,从此不再学画。
时光似流水,有时过得匆匆,有时又流得缓慢。她上学,毕业,渐渐地从日思夜想,到把人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甚至连夜半无人时,在床上辗转反侧,看着天花板出神,都不敢想起那个名字,光是想,都是鲜血淋漓。
余下的都只是一些流水般的画面,画面里,那个清澈明朗的少年长大了,她的面容渐渐成熟,她的衣衫逐渐光鲜,她在灯红酒绿的场合中出入,她始终一个人。
过了几年,奶奶也过世了,她彻底没有挂碍,孑然一身。
她生病了,灯光闪烁的深夜里,一个人吃药,一个人躺在宽大冰冷的床上,有时会碰一碰身边的位置,眉头皱得更紧。
她很久很久没有提那个名字,多久呢?几年,十几年。
可她还是经常回那栋旧旧的楼,去那间低矮昏暗的出租屋,只是从不敢留宿。楼下的阿婆也老了,背佝偻,鬓斑白,但还是种了一花圃的花,看到有眼缘的人就送上一朵。
好像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好像留住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留住。
她也三十一岁了,来到当年她们相遇时她的年纪,她走在路上,忽然看到前方许许多多的高中生从校门里走出来。
他们穿着夏天的校服,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气,相互打闹着,笑声不断。
她停下了步子,看得入了神。
她来到她的年纪,从她的角度,看着那群青春洋溢,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少男少女,她想笑又想哭。
画面切换。
黑暗中,一扇门推开,“啪”地一声轻响按亮了灯,首先出现的是插满了蜡烛的蛋糕,阮茵梦捧着蛋糕进来。
躺在床上的池生转头,看到她,立即坐了起来,稚嫩的脸上满是笑意,惊喜又开心的模样,是之后十几年再也没有过的。
“十八岁了,成年快乐。”阮茵梦的眸光在烛光的映照下细腻温柔。
池生跪立起来,闭上了眼睛,虔诚地许愿,年少的脸庞带着羞涩,却在橙黄烛光的跃动中那样开心。
蛋糕放到了一边,阮茵梦将礼物送给她。
池生满怀期待地拆开,是一支墨蓝色的钢笔,她抬起头,眼眸湛亮,星星点点的全是喜悦。
阮茵梦眉眼间韵致柔媚,旧时光阴留在她身上的风韵总在不经意间流露,使得万物失色。
可她望向池生时,却只剩了真挚的柔情,掏心掏肺般的毫无保留。
“去书写你的人生吧。”她笑着,满目爱意。
池生微微倾身与她额头贴着额头,她拿着钢笔,爱不释手地看,想了会儿,笑了起来:“那首先要写上阮茵梦三个字。”
阮茵梦明白了她的意思,笑得满眼宠溺。
池生脸红,也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说:“本来就是,我离不开你,我这一生都离不开你。”
余音未落,画面渐渐暗了下来。
至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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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戏中戏到这里结束了。
之前说过会有惊喜,不过你们都猜到了,那我就不多说了。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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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段都是宁稚的单人镜头, 又拍了很久。
几个画面闪烁间,从十八岁演到三十一岁,其实都是很短的镜头, 像坐着时光机在时空隧道里穿梭时的惊鸿一瞥, 但梅兰要求很高, 哪怕只有一秒钟, 也必须传神,尤其是最后一幕, 看到那群飞扬少年的镜头,只一个五秒钟的表情就磨了三天。
所有的神态、动作、心境,全是宁稚自己揣摩出来的。
一遍遍地改正不传神的地位,逐渐接近池生,直到与每个年龄段的池生都重合起来。
她好像也跟着池生孤独地生活了十四年。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酒店的床上睡觉, 恍惚间,仿佛看到阮茵梦回来了,坐到她的身边,一笑起来,仍旧是她风韵婉约的模样。
她好不容易从半梦半醒间挣扎出来, 睁开眼, 身边自然是没有人的。
接下来就睡不着了, 睁着眼睛想了一晚上, 阮茵梦会在哪里,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越想便牵挂得越深。
最后一幕拍完, 场记最后一次打板,众人欢呼着杀青, 宁稚呆立在原地回不过神来。
到了杀青宴上,她懵懵懂懂地被人牵着走,合影也照了几张,却依然游离在外。
她坐在主桌,不知谁给她满了杯酒,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冷酒入空腹,她趴到桌上,难受地闭上了眼。
周围的人都很高兴,终于拍完了,大家都如释重负,只有她怎么都适应不过来。
她脑袋空空的,听到桌上有人在说:“沈老师下部戏签了吗?”
宁稚睁开眼睛,不由地仔细听。
“下部跟许睿合作。”是沈宜之的声音。
刚才开口那人恍然大悟般道:“许睿的新戏啊,我知道,他筹备挺久了,冲奥去的,快入组了吧。”
“听说十一月开机。”又一个人说。
众人赶着热闹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话题也顺势展开,他们欣然地说起了下一程工作,下一个剧组,下一部电影。
宁稚直起身,眼睛被顶灯明亮的光一刺,条件反射地眯了下眼,心里却冒出一个声音。
结束了。
那声音轻轻的,却像细密的针,朝宁稚的心上扎了一下,说不上有多疼,却让她惊得一口气没喘上来,然后便是一阵咳嗽。
她看到沈宜之望了过来,桌上的议论声都停了,其他人也跟着看了过来。
“呛到了?”有人关心地问。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宁稚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凭借一股冲动,朝坐在她对面的沈宜之抬了抬酒杯。
沈宜之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宁稚余光扫到有几个人在用手机拍,不知道是受邀的媒体还是剧组的宣发在拍素材,但她顾不上这些,凭着脑子里的一股热,看着沈宜之的眼睛,说:“池生茵梦是我第一部电影,对我意义非凡。我会永远记得这个夏天,记得池生,记得阮茵梦,记得成为她们的我们。”
一桌人的目光在她们两个之间来回扫,隐隐有起哄的趋势,只是碍着沈宜之,不敢闹得太过,面上却都带上了八卦的兴奋。
她们一人站着一人坐着,宁稚只看着沈宜之一个,直望进她的眼底,然后很浅地笑了一下,语气微微地低落下去,带着曲终人散的阑珊,说:“谢谢沈老师这段时间的照顾和指点。”
说完,没等沈宜之回应,也没去看她的神色,就将整杯酒一饮而尽。
沈宜之看着她手里的空酒杯,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喝完。
她们坐在一张桌子最远的两端,隔着杯盘狼藉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这桌坐的都是人精,很快有人说话,将刚刚安静的氛围带过去。
一群人结伴来找宁稚拍照,宁稚离席。
她一扫方才的神色恹恹,兴致高涨,谁来敬酒都是整杯喝完,手里的酒杯喝完又满上,一杯又一杯地往下灌,痛快得好似她应付那些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的人,只是想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喝一杯。
沈宜之跟别人说着话,注意力却始终在她身上,刚刚被她的那番话搅弄得心思大乱,现在见这种喝法,不由地又来气。
她今天一整天都神思不属,没吃什么东西,这么喝下去,过会儿就该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