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茵梦眼中划过了一丝笑意,但很快笑意就消失了,她近乎怜爱地看着这个尚且稚嫩的年轻人,看着她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
她突然有些后悔,不该让她进来,应该在门口再拒绝她一次,这次之后,池生应该就真的死心了,可她做不到。
那天在楼道里相遇,池生什么话都没说,她们就这样交错而过,阮茵梦宽慰地想,她大概对她彻底失望了,可宽慰很快就被一股噬心般煎熬的不舍压了过去。
像有一根骨头从她身体里被生生剥离,她忍着空荡留恋,只能不断地跟自己说,这是最好的,这正是她所求的。
而现在,池生回来了,带着她稚嫩肩膀撑起来的未来。
阮茵梦理智上知道应该赶她走,可她实在狠不下心了。
她竭力忽略想要拥有池生的贪念,克制又放纵地对自己说,至少替她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口,等处理好伤口,就让她走。
把池生带到窗子前,搬了椅子来让她坐下。
阮茵梦坐到她身边的另一张椅子上,让她抬起手。
池生遮遮掩掩的,不想让她看,阮茵梦抿着唇角扫了她一眼,她就不敢躲了,怕惹她不高兴。
伤口都是被砖头磕,被钢丝划的,远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只是口子太多了,看起来就有些吓人。
池生没处理过,每次都只是洗洗手而已,反正迟早能痊愈的。
阮茵梦拣了几个格外深的给她消毒,消毒水浸入血肉的滋味,疼得池生倒吸冷气,阮茵梦手颤着抬起,捏着棉签的手劲用力得指尖发白,她下不去手了。
池生忙安慰她:“没关系的,这种口子好得很快,最多一星期就基本看不出了。”
“你去干什么了?”阮茵梦低着头问道。
池生犹豫了一下,才说:“去工地搬砖头了。”倒不是嫌弃搬砖头不体面,靠双手挣钱没什么丢人的,只是这钱挣得也确实费劲,显得她能力不足。
“因为很多地方不招未成年人。”她解释道,“过两年,我再长大点,会挣得更多的,你熬一熬,就辛苦这两年好不好?”
阮茵梦答非所问:“你奶奶不心疼吗?”
当然心疼,但是池生会躲,她有些得意地挑高了眉毛:“我没让奶奶看到。”
她出门早回家晚,很容易就躲过去了,奶奶要是看到,再老眼昏花都不会相信她是学雕塑学成这样的。
像池生说的,都是小伤口,愈合很快,只是手背上有一处特别深。
“可能会留疤。”阮茵梦低着头。
池生想说留疤也没关系,可是她知道阮茵梦会心疼,就没有说。
要是不跟她说明白,不知道她还会做什么事,阮茵梦想了又想,才说:“你不要做这些了,安安心心上学。”
池生不吭声,固执地看着她,非要她一个应承。
阮茵梦在心里叹息,怎么会有这么干净又天真的人,欢场里打滚的人能有几分真心,如果池生遇见的不是她,恐怕要被骗得什么都不剩了。
然而单单只是设想池生遇见的是别人,就让阮茵梦心口发闷。
想劝她以后要有防备心,不要对人这么掏心掏肺的好,却又找不到立场说这个话。
不想池生先开口了,她闷闷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很容易被骗?”
阮茵梦迟疑着,点了下头。
池生有些生气地看着她:“因为是你。”
她一生气,脸颊微微鼓起,目光却沉沉的,既恼怒又像哑了火般没处发泄。阮茵梦因为她直白的这一句一下子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才好,心口那些闷意被温暖驱散,随即更大的酸软反扑回来。
为什么要让她遇见这么好的人?
池生不知道她心里想的,只是很不服气,她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说完,想起那天阮茵梦说的话,她顿时无力起来,但还是郑重地说:“我真的知道。”
“刚开始的时候,你对我只是有些好感,等到我心动了,你才觉得事情偏了轨,才急了,你不喜欢我,我知道。”
“后来,你也心动了,我给你念那首诗时,你的眼神我看懂了,你也和我一样,想要沉浸在这场梦里,你喜欢我,我感受到了。”
“你不甘心过现在这样的生活,你说你没上过学,但你有满满一书架的书,你外出,喜欢走在阳光下,宁可撑把伞,也要走在阳光下,你喜欢我的眼睛,因为干净,你的洁癖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严重。有一天晚上你回家,我在楼道里等你,你化着那么浓的妆,很美,可你眼中的疲惫那样浓重,像一枝无助的水仙花,明明清高,明明不甘,却又不得不沉在泥淖里。”
“我看到了就不能当做没看到。”池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我自作多情,就当是你在向我求助,你喜欢光明,我要把我的光明分给你。”
“所以,不是我轻信好骗,是你告诉了我你不情愿过这样的日子,你想到光明温暖的地方去。”
高高垒起的心防在几句话间顷刻崩塌,阮茵梦的眼帘被眼泪模糊,她说不出让她离开的话了,她再也无法赶池生走,无法对她说任何残忍的话。
为什么要让她遇见这么好的人?
因为她是来救她,用她的执迷,用她的孤勇,用她绝不后退绝不动摇的爱意,救她离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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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Teresa的长评,你写得这么好,我都不好意思了。
做个午间休息的小交易,晚上再看看能不能持续交易。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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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来的路上, 宁稚请教过沈宜之,这段哭戏要怎么表现。
虽然之前有过一场爆发性的哭戏,但宁稚靠的完全是沉浸与自我代入, 在角色的理解, 细微情绪的处理上还很青涩。
当时天亮不久, 太阳只露了个影, 路上人车少,她们的车子行驶得格外顺畅。
夏日的晨风吹进了, 吹乱了沈宜之颊边的一缕长发。
“会很疼。”她垂着眼,一手按在剧本上。
宁稚坐在她身边,和她一样剧本放在腿上,她望着沈宜之沉静好看的侧脸,按在剧本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嗯。”她轻哼一声,等着沈宜之讲下去。
沈宜之转头朝向她:“一个死死捂着, 从不示人的伤口,一个早就溃烂病入膏肓的伤口,被这样猝不及防地戳中,当然会很疼。阮茵梦一定悲恸得不能自已。”
宁稚只想到阮茵梦听到池生那样说,一定开心欢喜, 或者说是比欢喜更深切的情绪, 却没想到她会疼。
沈宜之见她有些回不过神的样子, 笑了一下, 但笑意很快就消散了,她说:“还会深深的感激,感激池生, 感激命运,在池生带着一腔炽热的真心触碰到她的伤口那刻起, 阮茵梦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她逃不掉了,从此阮茵梦是池生的,她的魂魄,她的人,她身上的每根骨头,都是池生的。
阮茵梦的眼泪像不受她的控制般不住坠落,她凝视池生,面上浮现从未有过脆弱感,像是变成了一个被永久舍弃在黑暗里的小女孩,蓦然间一束阳光照在了身上。
池生慌了手脚,她连声说着:“你别哭,别哭啊。”
她伸手擦她的眼泪,明明是温热的,可池生的指尖却像被烫了一下,心疼得指尖抽疼。
阮茵梦愣愣地看着她,弯起了唇角,可眼泪落得更厉害了。
她哭了很长时间,池生起先只是替她擦眼泪,后来就顾不上别的了,把她用力地抱住,像是只要她们紧紧地拥抱,就能将力量传递给彼此。
她从没见过成年人也会有这样崩溃的时刻,她只觉得眼眶发酸,只想所有的苦难都远离阮茵梦,只恨自己还太小,不能像超人一样,把阮茵梦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谁都不能欺负她。
这一幕镜头就到此,画面里的窗台映着窗外浓绿的树枝与夕阳的斜照,浅蓝色的窗帘安逸悠扬地晃动。
宁稚抱着沈宜之,过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松开,她有些怔愣地看着她,怀里都是她的温度她的气息。
沈宜之的眼睛都哭红了,有些肿,她看了眼宁稚,说:“我去洗脸。”
声音哑得厉害。
宁稚不知怎么,在沈宜之起身时,也跟着起身拉住了她的手。
沈宜之回过头,低头看被宁稚拉住的手,她抓得很急,很紧,带着唯恐失去的仓皇,牢牢地抓着她。
沈宜之的心闷得慌,她抬起头,看向宁稚,宁稚像是被她这一眼惊了一下,松开了手,沈宜之手上一空,心里也跟着一空,随即闷得更厉害了。
“你去吧。”宁稚坐回椅子上,仰头对沈宜之说道,可是眼睛却牢牢地看着她,仿佛想要用视线将她锁在她身边。
在这一瞬间,沈宜之心中剧烈激荡的情绪被宁稚浓烈的不安不舍所安抚,她弯了下唇,柔下声,说:“等我一起回去。”
从那天早上一起来片场之后,她们就开始一起上下班了,用的依然是路上可以对台词这个理由。
宁稚不会主动说,都是等她开口,她才跟在她身后,好像很不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