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男孩早就做好了准备，将耳朵紧贴门缝，两只手贴着耳廓，在赵和璧话音落下的时候，就迅速捂住了耳朵，分毫不差地留住了暖暖的气息。
男孩又留了十几天，待到春分过后，就毫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城市。
赵和璧握着胸口冰凉的雨珠，坐在门口的地上，等到手机上的时间又跳到了00:00，淡然地起身洗漱，闭目睡去。
又是一年惊蛰，等到三月的雨停了的时候，赵和璧又收到了十几张纸条。
赵和璧渐渐摸清了男孩的规律，于是他在春分过后，就不会再等男孩的纸条了。
赵和璧也搞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明明那个男孩真正和他相处的时间很短很短，但是他在以前非常喜欢过的那个清秀男孩找到他的时候，却神情温和语气强硬地表示了拒绝，并年复一年地等着三月惊蛰的到来，春分的过去。
或许是因为在这些年里，他的身边没有出现过任何一只妖怪吧。
赵和璧三十岁那一年，春分过后，小寒来临，他突然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赵和璧睁大了眼睛，难得有些急迫，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透过猫眼，却看到了一个五六岁大小的小女孩，银白的长卷发，冰晶一样漂亮的蓝眼睛。
赵和璧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那样沉默安静地看着小女孩在门外摊开手掌，有一片极为美丽的雪花从她的手心升起，然后透过门缝飘到赵和璧的面前，在赵和璧摊开手心的时候，轻柔地落到他的掌心，融化为晶莹的雪水。
小女孩在门外扬起笑脸，就像冰雪初融那样美好，赵和璧听到小女孩在门外发出的声音脆脆的，非常悦耳：“大哥哥，你可以收留我吗？”
赵和璧怔了很久，低声笑了起来，然后声音里满含温柔地说：“对不起，小妹妹，不可以哦。”
然后每天雷打不动地敲响赵和璧的门的人，不，妖怪，就从一只雨妖，变成了一只更加可爱的雪妖。
☆、第 26 章
赵和璧已经三十二岁了，那只一直跟着他的雪妖在半年前放弃了跟着自己的打算，和一只非常美丽成熟的，一度让赵和璧以为是小雪妖的母亲的雪女离开了。
之后的半年，陆陆续续有五六只妖怪跟上了他，不过显然，他们和那只雨妖一样，没什么耐心。
前些日子，那个很喜欢在他店里盖楼的楼主眼镜妹子结婚了，在婚宴上悄悄地问赵和璧什么时候也找个伴，赵和璧摇了摇头，玩笑着说：“我可是要自攻自受的男人啊。”
妹子也笑了：“腹黑店长攻和□□店长受吗？好像还挺萌的，这对cp我站了！”
今天是三月二十一号，春分，也是赵和璧的生日。
赵和璧想了想日子，翻了翻前几年的农历日历。遇见男孩的前三年，二十一号的时候男孩都在，可惜那个时候男孩好像不知道那天是他的生日。
第五年的三月二十日春分，赵和璧在沉默之后，声音极其低微地说：“明天是我的生日。”然后他就在冬天等到了那一只小小的雪妖，从此再也没期望见到那只雨妖。
昨天，那只纠缠了赵和璧很久的竹妖和他告别了。赵和璧有些遗憾，他原本还想着，今天可以邀请那只竹妖到自己家里坐坐，一起吃吃生日蛋糕什么的。
就像他原本想着，立夏的时候就接受那只雨妖，可是雨妖却没有给他把那句话说出来的机会。
不过也许之后的几年，那只雨妖还是没有放弃的，不然也不至于每年准时到来，可惜那个时候赵和璧他为了心中小小的别扭，固执地不肯开口。
两年没见了。赵和璧撑着他的那把很大很大的伞，另一只手拎着装满零食的塑料袋，边走边出神地想。那个男孩十多天之后的样子就变了那么多，之后他却没有勇气再去看看男孩的脸，现在也不知道那个男孩变成了什么样子。
赵和璧把零食袋挂到雨伞的弯柄上，抬起空出来的手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项链的吊坠。那一滴雨珠一样的吊坠还是那么冰冰凉凉的，只是应该会比男孩手心的温度要好很多。
赵和璧有六年没有和男孩双手相握，他早就忘记了男孩手心的温度，只记得那很凉，很凉，凉得让他有那么一瞬间会开始怀疑，男孩究竟是一只雨妖，还是一只鬼。
赵和璧垂下眸子，又提起塑料袋，慢慢地走着。
走到公园旁边的时候，赵和璧似乎看到公园的长椅旁边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只是因为雨势太大，雨伞边沿早有雨落成了一道帘，让他的视线不甚明朗。
赵和璧眼睛一缩，往那个方向快走了几步，希望看得更清楚一些，然而事实上，一样的天气，一样的情景，甚至连他穿的衣服，都好像和几年前一样，可是不一样的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赵和璧一步一步踩到了水坑里，溅起的混着泥的水花弄脏了他的裤脚。赵和璧站在长椅旁边，眼眶一酸，他抿着嘴吸了吸鼻子，沉默地转过身往回走。
赵和璧在经过垃圾箱旁边的时候，又停下了步子。他把脖子上的项链取下，摸了摸依旧冰凉莹润的水滴吊坠，想到男孩把他丢下的那个地方。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地方，但是从那天过后，赵和璧就没再去过那个隐秘的地方。
其实赵和璧记不住路，他唯一记住的，就是从超市，到他的书店，再到公园，最后到家的这么一条路线。他也曾很费力地跟出租车司机描述那么一个地方，但是每个司机都摇着头告诉他，没有这么一个地方。
也对，妖怪的家，人类又怎么会到达呢？
所以这条项链其实也没什么用对吧？虽然夏天戴着很凉快，可是冬天就不行了。赵和璧摩挲着手心的珠粒，心想。
赵和璧提起链子，把项链移进了垃圾箱。没用的东西还留着干什么？
项链快要脱手的时候，从赵和璧背后伸来一只手，一并握住了赵和璧的手和那条项链。
赵和璧惊了一下，就被人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
赵和璧僵直了身体，尚在思考究竟是什么妖怪才会这么胆大地直接上来抱住他的时候，伞面向前微斜，赵和璧清楚地看到，一串雨水凝结成的文字，清秀不失风骨的字迹在深色伞面的映衬下清晰无比。
【我没想到你还会留着我送你的项链。】
赵和璧的身体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但他背脊挺直，不至于与身后的雨妖身体紧贴。赵和璧低垂着眉眼，一副温柔至极的模样，声音温和：“可我刚刚明明就是想丢掉它啊。”
雨妖紧了紧环着赵和璧的手臂，与他紧紧相贴，脑袋微微低下，靠在赵和璧的肩膀上，握了握手心冰凉的吊坠。
赵和璧颤着睫毛，看着眼前的一行字：不要丢掉我。
赵和璧抿着嘴，掰开雨妖环着他的手臂，拿着伞就要向前走去，迈了半步的时候顿了顿，微微侧了侧脸，留下一句话：“不准跟着我。”然后快步离开。
雨妖站在原地，看着赵和璧的身影一点点模糊在大雨之中。
雨妖比几年前要高了很多，差不多都快到赵和璧的眉毛那里了，原本纤薄的身材也没有之前那种弱柳扶风的感觉，面容也更加俊朗，全然不似从前的精致难辨性别。
这是一只已经长大了的，不再像以前那样腼腆的雨妖。
雨妖眸色黑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远方，身影突然像水雾一样散去，很快就追上了赵和璧。
赵和璧的伞很大，雨妖眨眨眼，往前迈了几大步，和赵和璧维持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又恰好能被赵和璧的伞所遮盖，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脚步一深一浅。
赵和璧到了家，拿出钥匙打开门，一转身要把门关上的时候，就看到站在他家门外一脸纯然无辜的雨妖。
赵和璧愣了许久。雨妖这些年的改变确实极大，但是还是很容易看出几年前那个稚嫩的小男孩的影子，比如黑沉的眼，苍白的脸，湿润的发，又比如那浅淡的唇色。
赵和璧在发现雨妖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起来，唇角却全无害羞之意地缓缓上翘的时候，终于回过了神，侧了侧脸，又转回来皱着眉看着雨妖的脸，问：“不是说了你不许跟过来吗？”
雨妖低下头，角度正好，风月无边，是赵和璧最心仪的容色，让他轻易地便开始有些心猿意马，但赵和璧仍是一脸冷淡，不为之所动的样子。
【我好想你。】
赵和璧迅速转过身，不让雨妖看见他刹那绯红的脸。
赵和璧暗恨自己太没立场，轻易就被雨妖动摇。他使劲咬了咬唇瓣，不去看身后门外的雨妖，径自关上了门，背靠着门闭上眼，突然想到了陈小春的那首《算你狠》：你若要走，我不会留。
走了就走了，他绝不会后悔。
过了一会儿，赵和璧靠着门板都快要睡着了，突然听到了一阵敲门声。赵和璧伸手捂住耳朵，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又过了一会儿，那敲门声停了，赵和璧直起身子，转身却看到了门缝处招摇着的纸条。赵和璧抚着忍不住向上扬的嘴角，接过了那张和多年前的那些一样湿漉漉的纸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