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无岁月可回头 (时间城堡)

坐上王熙然的副驾驶，昌荷稍微松了口气。
感谢他终于在她反复轰炸下答应一同出行，不然又要尴尬死。
只是这么安静好难受啊，她看了一眼王熙然，他面容波澜不惊，读不出心绪。
“喂，你说点什么好不啦！”昌荷打破僵局。
“我开车呢啊，又没什么可唠的。”
关晓的车突然超过来，嗖的一下冲到了前面。
“靠。”似乎听见王熙然低低地骂了一声，又似乎是错觉。
海边新建的意识流图书馆，安安静静坐落在沙滩之上，别致的巨大落地窗，阻挡了沙尘却把阳光让进馆内。
长排的木凳子，整齐摆放的各式书籍，光线暗淡而静谧的冥想室，和着此起彼伏的海浪声，使人心生安稳。
似乎来得早了，人迹寥寥，这样甚好。昌荷想着，拽着王熙然脱离另外两个人到角落坐着看书去了。余光里关晓似乎一直在往这边看，有什么羞涩的呀，多么难得的二人相处，这么不知道珍惜呢。
“怎么了？”感觉到昌荷周身散发一种兴奋的味道，王熙然困惑不解。
“你就看好戏吧，”昌荷坏笑着说，“去S城那会儿我就感觉不大对了，这俩人搞不好有事儿啊，今天撮合撮合，看看能不能成。”
昌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成就感里，没有留意到身边人已是浑身僵硬默不作声。
“他俩干啥呢，咋还躲起来了？”后知后觉的冯冯问。
“不知道昌荷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关晓摊摊手，一脸无奈，他转头看了看角落，王熙然捧起一本厚厚的名著板着个脸，好像少了点儿什么……昌荷哪儿去了？
“Surprise！”冷不丁被冯冯撞进怀里，关晓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同时皱着眉头看一脸诡计得逞的昌荷又蹦又跳。
“你推我干嘛啊！”冯冯责备道。
“哎，嘘，嘘——”关晓比着噤声的手势，“图书馆好吧，一会儿被赶出去我们可不救你。”
“哎呀你俩有什么好害羞的，”昌荷噘着嘴不满意关晓的反应，“喜欢就说嘛。”
关晓扶额，昌荷你这大脑是何构造，好想拆下来仔细瞧瞧，脱线脱成这样也算是人间奇迹了，所以说我们什么时候互相喜欢了？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身后有一本书啪地拍在桌子上。
“可喜可贺了。”王熙然阴沉着脸瞪了他一眼，绕过三人向门口走去。
“喂，等一下啊。”关晓慌张起来，就算这么久的时日彼此间毫无维系，他也不希望被他所误解。
“那个……啥情况……”昌荷嗅到了古怪的气息，但还没有分辨太清楚，“我去追他回来，关晓你好好陪着冯……”
甩开昌荷揪住自己衣袖的手，关晓有些气急败坏：“滚开！少他妈乱管闲事！”转身追了出去。
昌荷和冯冯面面相觑，也紧随其后。
王熙然愤怒地沿着滩涂向远处走去，漫起的浪花浅浅舔着鞋底，又将脚印抹平。那个人在后面急急地喊着什么，被海风吹得破碎听不清楚。
也不想听。
直到手被握住狠命向后拽去，他也出于惯性旋转回身。对上了那人急切的目光。
“我跟冯冯没有事。”关晓努力平复了因为奔跑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向他解释着。
“与我何干。”
关晓腾地无名火起，咬牙切齿地问他：“如果今天没有一同出来，是不是你一辈子也不打算理我了？你什么意思？啊？玩腻了就丢了？还是说觉得我特么配不上你所以后悔跟我在一起了？”
王熙然心中委屈，用力甩开了关晓的手：“我什么意思？那你又是什么意思？我问你，你自始至终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随随便便喜怒无常，离开以后又一点消息都不给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本来就没有我的位置？关晓，我是因为喜欢你，我才会拉住你的手和你在一起的，如果我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要做这些？我出生在教师世家，从小到大都接受着中规中矩的教育，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迈出这一步的啊！你明明根本就不了解我，却还假装说爱我！拜托你不要这样了，我很傻的，会当真的！”
关晓呆立在原地，突然有些无地自容。他日日夜夜盼着王熙然的一星半点的消息，却从没想过对方比他还要辗转反侧。他们二人都像石头一样固执又倔强，谁也不肯低头，谁都希望对方先服软，以求证自己在对方心中的重要性。何必呢？关晓苦笑着自己的幼稚，最后近乎两败俱伤，但还好，并非无力回天。关晓看见两行泪水从王熙然反着光的镜片后面流下来，心口钝痛得呼吸都难过。
他轻轻抱住了王熙然。
“不哭了，乖。”他轻轻擦去王熙然脸上的泪痕，“不了解你是真的，可是不爱你是假的。可不可以给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让我更多地了解一下你？”
王熙然哽咽着，没有说话，但也没有避开关晓的拥抱。
微波粼粼的海面上打过来斑驳的日光，晃得关晓眼睛生疼，关晓在心里反复声明着若是自己淌了眼泪必然因为海风太咸。
“你哭了？”王熙然抬头看着他。
“没有，假象，你在做梦。”关晓胡乱地抹着脸，狼狈不堪地败给了现实。
不远处响起单薄的掌声，关晓闻声回头，看见昌荷维持着一脸震惊的神情说着：“……可喜可贺了。”

第15章 第十五章

“你吃醋的样子太可爱了。”傍晚，铅灰色像要下雨的天气，关晓赖在王熙然床上，环抱住爱人瘦削的背脊，忍不住弯了嘴角。
“去死去死去死！”肋骨受到一千点暴击，关晓假装吐血不治，哀嚎着谋杀亲夫。
“干嘛非要在我这里挤，你家的床不是更大吗？”王熙然不爽地回身瞅着他。
“我家有大床，可是没有你啊。”关晓撒娇地蹭着王熙然肩颈，“你就是我的空气，没有你我会窒息。”
王熙然打个寒颤，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外面要下雨了。”关晓突然说。
“嗯。然后呢？”
“我今晚可以住在你这里吗？”天光暗下来，关晓的双眸闪闪发光。
“你又想干嘛啊？”王熙然抗议，“回家睡去！”
关晓委屈地点手指装无辜：“你在瞎想些啥啦，你好龌龊哦，人家只是想借宿而已啦！”
靠，还特么说我龌龊？王熙然气不打一处来，特么天天动手动脚的是谁你特么以为装傻就好使了吗？说我龌龊？
又是一千点暴击。
关晓重新搂住王熙然，突然收敛起嬉皮笑脸，轻轻地说着：“宝儿，跟我讲讲你的事呗。”
王熙然转过身正对着他，看他安静地等待着，目光如水晶亮而柔和。他叹口气：“之前说过的，我的父母都是教师。”
王熙然恍惚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来的人生，似乎自上班之日起才真正脱离开来自家庭的视线。幼稚园时期，就过早地接触到远超于孩童接受水平的知识量，好在父母算是开明，只是些微渗透，点到即止，却不需要小熙然耗费一生当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去成长为一个神童。
而这些懵懂时期便打了个照面的知识，在日后的学生时代，造就出了一个优等生模样的王熙然。
小学时代在母亲的鞭策下牢固地扎实了基础。身兼家长、班主任、语文老师三职的王妈妈，觉得最安心的一件事便是和儿子的朝夕相处。你完全知道他的动向，完全知道他的知识水平，完全掌握了他逐渐成长的五年时光的方方面面。王妈妈觉得这是值得夸耀的事情，这棵她事必躬亲播种、浇灌、除草、修剪的幼苗，完全向着她所希望的方向生长，真是无上的光荣。
初中伊始，她便郑重其事将儿子交到了自己丈夫的手中，王熙然在初中、高中阶段的物理，有了得天独厚的优质资源，课余辅导没有任何费用。只是偶尔会有这样的苦恼，王爸爸把一张试卷摊开放在饭桌上，“你看看你这题我说过多少遍，又错了，又错了！”一旁的王妈妈一边为儿子夹菜一边责备着，“吃饭吃饭，吃完再说！”
为了恭喜儿子考上了祖父的大学，王爸爸奖励了王熙然一大笔钱，说让他随便吃随便玩随便花。本想着终于逃离书海可以结交女朋友、跟狐朋狗友胡吃海喝了，却在祖父的眼皮底下战战兢兢不敢造次。在开学典礼上听着主持人恭敬请出院长讲话，王熙然便能感知到讲台上探照灯一样搜索他身影的两道视线，低着头根本不敢抬起来。老老实实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哦，对了还有食堂，那么多视线帮着祖父盯着自己的行踪，哪有胆子放肆地玩耍哪怕一回？王爸爸乐呵呵赠送的钱款，便也无处可花。
所以告别象牙塔踏入社会的时候，反而是松了口气。
却又迎来了另一波噩梦。
催婚。
王妈妈的能力在于，不管什么样的话题都能扯到想抱孙子这个愿景上面。
“头疼的是，你又生不了孩子。”王熙然嫌弃地看了关晓一眼。
“要生也是你生好吧，让阿姨放心，我会尽最大努力让你怀上的。”关晓忍俊不禁，无视王熙然投掷来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