懊悔 (重迟)

张贺的最变态之处在于他像是一条鱼，永远三秒钟的记忆。
所以等他收拾干净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除了西服上还有些痕迹，好像他跟景有光的那些冲突根本没有存在过，一切都只是云起的幻觉而已。
他一个人早早地坐进餐桌，既不去挑衅有光，也不去招惹云起。
三个人在还算开放的空间里各自安静着，云起为这种安静感到十二分的尴尬，于是他放大了动画片的音量，云起十分喜欢的这部动画片叫做《海绵宝宝》，这一集海绵宝宝和他的朋友派大星一起约着去抓水母，派大星雄浑的笑声伴随着海绵宝宝略显犀利的叫声响彻整个大堂，而在厨房和餐厅的两个人各有心事的默不作声。
十二分的尴尬再添八十八分。
好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得太久。
幸好有光很快做好了饭。
张贺是根正苗红的权三代，大学毕业以后几乎所有的顶级投行都在争取他来工作，以期他的军方背景能够给企业带来更多的利润，有光代表高盛去争取这位同胞的时候只是请他吃了个便饭，亲手做了四菜一汤，张贺吃完饭立刻签了合同。
张贺常想，就为了这一桌子菜，他永远都会把景有光当作至交好友。
古人云，想拴住男人的心要首先拴住男人的胃。
这是真理。张贺觉得，他能为吃到景有光做的饭一直勉为其难地跟有光做朋友，而张宴，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蠢货，有什么资格让他念念不忘这么些年。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拿什么来栓住他，又有什么资格能栓得住他。
景有光见张贺又陷入某些情绪里，大概知道他又和他的小情人闹别扭了……简直神经病，因为他的小情人喜欢有古意的男孩子他根本都不敢把他往他和宋自稼身边带，藏得严严实实的，出去喝酒，接到一个电话口气是十足的不耐，但永远立刻起身，多一秒都不逗留……
难得你有情，我有意，不好好在一起，两个大老爷们整天作些幺蛾子有意思吗？
哪里像我。
我爱的这个人没头没脑地埋头吃着东西，纯然无忧，一切安然，他哪里能知道我在水深火热里面煎熬了这么些年，如果我是张贺，爱人有幸也爱我，我恨不能把天上的太阳都摘给他，怎么舍得让他还有一点的不如意。
可是。
可是。
张贺插起盘子里的一块木瓜，以为别有洞天，但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甜甜蜜蜜的木瓜。张贺蹙眉，“有光，你要不要这么敷衍我，切盘木瓜就敢往桌子上摆。”
有光帮云起切好一大块鸡胸肉，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本来要上的菜是橙汁木瓜，但是橙汁被不小心浪费到某个人身上了。”
张贺，“……”
云起觉得两个人之间有杀气，乖乖地埋头吃饭，看得有光眼里的温柔更盛三分。
张贺觉得这是在刺激他……还没搞到就这么恶心人呢……
“有光，你这么喜欢吃木瓜是要丰胸用吗？看不出来啊，你对自己的身材还真是十分关注呢。”
有光不为所动，“中国传统医学里的木瓜指的是宣木瓜，Chaenomeles属蔷薇科。而阁下现在吃到的是番木瓜，属番木瓜科。而番木瓜里的木瓜蛋白酶能够分解蛋白，并不能够丰胸。张贺，你的生物学基础有这么差吗？”
“……”
“……”
但这一顿饭妥帖的中餐还是一定程度上慰藉了张贺受伤的心灵。云起接到电话要去学校跟导师的一个项目，张贺恰好也接到电话，他们两个便刚好一起出门。云起发现张贺到厨房去提了一个纸袋子，有光收拾着碗筷，“那是我赏给他的，放心，他没有偷拿咱家东西。”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起的慌张甚至逗乐了张贺，“行啊，真是会过日子。”
然后这两个人出门，云起大概瞥见了袋子里装的是今天有光提前打包好的方便处理的食物。张贺见小朋友对他从家里拿出的东西这么感兴趣，不仅也解释了两句，“这是景有光为我家那位准备的，否则你以为想做我朋友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只有景有光能上位。”
我没有以为啊……
云起还不是很有为什么大家都想要做张贺朋友的这个概念，一时反应不上来。张贺内心吐槽，是不是做受的人都比较迟钝，跟他们家的那个简直一模一样。
“有光真得很好。他表面看起来是个冷酷的变态，实际上是一个很体贴的……变态。”张贺在景有光听不见的时候永远说着他的好话，当然是他自以为是的好话。
张贺在一次醉酒之后跟景有光同志谈心，因为他喝得实在是大，实在记不得他当时都拉着景有光就抒了些什么情。但是自从那次之后，他每次来蹭景有光的饭，有光都会为他打包一份精致的外带方便他带回去去哄张宴。
张宴很喜欢有光做的饭，每一次他生了气都只需要喂他吃些东西，他很快就好，真的非常非常好哄。
云起看着张贺又陷入了神游，以为他想起了他的太太，感慨，“您一定很喜欢你的太太吧。”
张贺原本还在缅怀自家受一去不复还的恩爱，听云起说太太二字，心一动，真心笑了笑，“是的，云起，我非常非常爱我的太太。”
导师让云起跟的这个项目倒不是很费力气，又有师兄互相帮衬着，他在实验室里面待得很是舒服，电学实验的危险性并不高，但是有其中各种各样复杂的程序，他在实验室里一耗就是一整个下午，等到他想起来吃饭这回事情已经临近晚上九点钟了。
他回到家，景有光先生抱着笔电敲敲打打，餐桌上摆好了饭。
“抱歉，有光哥，我在实验室呆的时间有些久，忘记给你打电话了，让你陪我一起挨饿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
“有光哥，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啊。”
“徐云起，我也是念过理科硕士的人。我猜到你在做实验就没有打扰你。”
“哦。”
云起看有光去热饭，突然想到中午听见的张贺对有光的评价，体贴。是的，景有光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体贴的人，他今天才注意到这一点。
云起发现自己吃饭的碗换了，触手生温通体透着莹润的白光，是玉器。用玉碗来吃饭，是不是过于奢侈了……“这是张贺今天来做客带的礼物，是和田玉仿清两面阳雕玉器碗，我想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你吃饭用。”
“啊？可是这个东西很贵吧,万一我不小心摔了……”
“你安心吃饭，摔了也就只当听个响了，这东西对张贺来说不值钱，他爷爷是老红军，张贺就是传说中根正苗红的红三代。”
难怪这个人说人人都想跟他做朋友……
“可是他跟传说中的富二代一点也不一样啊。”
“嗯，确实。他自己考学出来，因为不想靠家里帮忙就一直不回国。我们公司把他招进来原因是指着他的官方背景拓展中国市场，结果他死都不回国，一点用处都没有，真是亏大发了。”
“哇啊，张贺哥真的很了不起啊，他自己不仅不像那些纨绔子弟一样，反而靠自己打拼出一番事业，他又对自己的太太那么痴情，他真是一个好人啊。”
有光一直在默默地拨茶叶蛋，听到云起说张贺太太，纠正他，“张贺还没有结婚。”
“啊，他肯定是要结婚的，因为他今天还跟我说他非常爱他的太太呢。”
“是吗？”有光掩饰住内心又抓到张贺把柄的喜悦，这个人永远在嘴硬，狗嘴里永远吐不出象牙，却总在背地里说尽别人的好话，真是一个情商为负数的蠢货。
晚上蒋同芳跟云起视频问云起留学了小半个月的收获，云起仔细想了想，“吃得很好。”
同芳不信，“你不是说你跟你一个关系很亲近的哥哥住吗，两个大小伙子肯定每天凑合，我都不会做饭，你们俩肯定整天凑合了。”
“他做饭做得真的非常好。你放心。”
这两个人又在絮絮叨叨了些缠绵悱恻的情话，云起其实有些随爸爸，天生会讨女孩子喜欢，才能牢牢地抓住同芳的心，让她根本想不出还能再爱谁。
挂断视频的时候，云起仔仔细细地再看了屏幕前他熟悉的那张脸，我真得有些想念你了，同芳。
我希望有一天能像张贺哥一样努力打拼给你幸福。
我也希望能像他一样谈起你的时候用我的太太这样的口吻。
我希望有一天能带你吃有光哥做的饭，他真的非常会做饭，那是你不应该错过的美味。
景有光还不知道徐云起已经心心念念准备带着老婆来蹭他的饭了，他辛辛苦苦做饭要的是养刁徐云起的胃然后再抓牢徐云起的心，而不是方便徐云起哄老婆好吗？！
夜晚有月光静谧如流水，人们都要各怀心事地睡去。
除了知道张贺已经相了几次亲的张宴，自从他发现张贺家里已经将张贺要结婚的事情提上日程以来，他夜夜不成眠。
今天张贺打包了他很喜欢的食物，张贺想要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继续过下去，张贺甚至主动求和说，“以我们这种人的身份，在外面养着一两个，家里人都睁一支眼闭一只眼的，除了我多一个摆设一样的妻子，阿宴，我保证我们两个跟以前没有半分不同。” 他佯装快乐地同意吃掉那些饭。等到张贺再去工作，他就在卫生间里吐，连胃酸都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