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先生的笼子 (应有时)

佟童看着他惨白的后颈，一下一下地拍着闻先生的后背。闻盛没有推开他，只是弓着腰辛苦地呕着，他一弯腰，佟童隔着衣服，便一下子摸到了他从后背凸起的细细的脊椎，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手好像被烫伤了，心里也没来由地一阵乱跳。他想，闻先生看着那么凶，却没想到原来这样瘦，居然能摸到一把骨头。
那边闻盛眼睛都红了，才终于吐了出来。一股酒的酸臭味从桶底直冲上来，连佟童闻着都想吐，更不要说他了。他不吐则已，一开始吐便停不下来，一开始只是呕出些酒，后来吐空了胃，却还是想吐，竟连胆汁都往外冒。
这么折腾了许久，他才渐渐缓了过来，只是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连个小指头都不想动，全靠佟童扶着才不至于滑到床下去。佟童扶他躺好，跑到卫生间里，捏着鼻子把垃圾桶里的东西全都倒了，一边倒一边想，醉酒真是太可怕了。
他撞破了闻先生这么难受的样子，便干脆把他照顾到底，他又拿了一杯热水给闻盛喝下，然后用热水把毛巾打湿了，去给他擦擦脸和手，好让他睡得舒服一点。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有胆量仔细地观察着这位不怒自威的一家之主。他一边擦，一边想，闻先生的脸真白，就和妈妈生病时一样；他又想，闻先生的睫毛可一点也不长，听人说睫毛长了才好看，但是可能说的是女人，男人就不一定了；最后，他想，闻先生的嘴唇真薄，如果生气了骂人的话一定会很凶。
闻盛一直一动不动地躺着，任他忙来忙去。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攒了些力气，睁开眼睛，低声道：“你妈妈快要出院了？”
虽然是问句，但他说出来却是肯定的。佟童呆了一呆，突然想到什么，脸一下子白了，忙道：“闻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闻盛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手头正好有几套房子，明天让老李带你看看，你选一套吧。”
“不，不用…”佟童声音有些抖，被人这么误会，尽管他和妈妈解决不了的问题眼看着就有了着落，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和妈妈可以自己想办法，不麻烦您了。”
“你们能有什么办法。”闻盛又闭上眼睛，拧起眉毛，显然是又有些不适，说话声音也低了下去。
“总会有办法的。”佟童仍旧嘴硬道。他不想闻先生以为，他今天晚上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在刻意讨好，是为了向他讨一套房子，那样太下贱了。
闻盛却没了交谈下去的兴致，他又摆了摆手，这一回是逐客的意思了。佟童咬着牙站起身，手里的热毛巾温度完全散了出去，这会儿凉凉的竟有些冰手。他说：“您好好休息。”然后便关上门出去了。
但是出门之后，他又觉得闻先生这么想也对，他本来就是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的那种人。
他和闻盛第一次见面是在医院的电梯里，那时他正坐电梯下楼，闻盛恰好从外面进来，他就往旁边闪了一闪，但那个人显得有些锐利的目光还是黏在自己身上。佟童感觉不太自在，于是又往旁边站了站，却听那人突然开口道：“你…”
佟童扭头看过去，那人见自己看他，却突然不说话了，只是盯着他的脸看。佟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心想不会是遇到什么怪蜀黍了吧，便趁着电梯打开的功夫，也不管是几楼，直接就逃了出去。
再后来，那人又找到自己，说可以帮他支付全部医药费和学费。佟童当时十五岁，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力，他知道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就是有，也砸不到他头上。他打量着那个人的衣着打扮，觉得他不像骗子，就等着他接下来的话，果然，那人又说，只有一个条件。
佟童心神一整，心想，来了。却听那人道：“你和我回去，住到我这里来。”
佟童愣了，心想这算什么条件，哪有白住人家还有钱拿的好事。过了五秒钟，当他脑子里突然蹦出来“包养”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想破口大骂，骂他神经病，也想冷酷地摔门出去，留给他一个决绝离去的背影，但他到底还是站着没有动。
他太需要钱了，他不想让妈妈死，他想读书，出人头地。
他抿起嘴，在浓烈的屈辱中感到了一丝犹豫。而就因为这一丝犹豫，结局便已毫无悬念地定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有小天使回复我啦！感觉又一次元气满满啦！
今天我们挑战的是——
--那一夜，我喝醉了，在黑暗中，我们两个…
--滚！你吐我一身！你自己知道不！

第6章 第六章

从这天晚上过后，佟童突然觉得闻先生没那么无所不能，也没那么可怕了。他在这家里呆了这么久，闻先生却从来没有像他想象中的一样，让他履行那个“卖身者的义务”。佟童晚上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子好好看了看自己，左看右看都没觉得哪里特别，值得那人青眼相待。他想，闻先生比他年长一旬还有余，他是不是膝下空虚，想要养个儿子，所以把他养在身边。
他自觉安全，渐渐放下心来，心里一轻，个子便蹭蹭地见风就长，几乎一月一变，过去的衣服很快就全不能穿了，但是不论什么时候他打开柜子，总能找到合身的衣服。
他有了一台自己的电脑，装了大家都在玩的游戏，有时候晚上会跟着同学一起开黑，但他一直不太上心，输得时候总比赢得多，好在同学虽然对他很嫌弃，但还是一边骂，一边继续凯瑞他。
看着屏幕莫名其妙地又变成了灰色，自己的小人儿惨叫一声，然后倒在地上怎么按鼠标也不动了，佟童挠了挠头，关掉了电脑声音，从根本上隔离了队友们的骂娘声后，打算下楼喝杯水再战。他穿着短袖短裤噔噔噔地踩着楼梯跑下楼，因为个子长得太快而显得过分瘦长的胳膊腿在宽大的袖筒裤筒里晃来晃去。
“佟童。”
听到闻先生叫他，佟童扭头去看，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人已经回来了，正窝在沙发里，不知道看着什么东西。
“啊，您回来了。”佟童估计着那边复活时间快要到了，但也不着急回去，坑队友就坑队友吧，还是闻先生重要些。见闻先生朝他招了招手，他便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他现在再见到闻先生，已经不像之前觉得那么可怕了，虽然和他说话的态度还是带着点小心，但是也亲近了许多。毕竟朝夕相处了一年的人，再怕能怕到哪去。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喜欢把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讲给闻先生听。虽然一开始因为不知道他是否愿意听自己讲这些东西而有些惴惴不安，但每次闻盛都耐心地听着，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不耐烦的神色，他也就放下心来了。一时间，佟童觉得，闻先生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人了，那么厉害，又待自己这样好，他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闻先生。
闻盛把他叫到身边来，只是轻轻捏了他两下肩膀，又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然后就放开了他，感叹道：“长得真快。”
佟童从闻先生深潭一样的眼神里读出来一点笑意，突然觉得心头像是被羽毛一拂而过，极细地痒了一下。他用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沙发垫，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个刚入门的小媳妇。
闻盛又问了他几句学校的事，佟童挑着有意思的和他讲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态，似乎他总是下意识地想逗眼前这个人开心。这有点像学生们在私下里碰到比较喜欢的老师，总会争先恐后地叽叽喳喳说很多。
“先生，我要文理分科了。”佟童突然想到这个，就向闻盛提了一句。
“嗯，”闻盛淡淡道：“你想选什么？”
“当然选理科啊。”佟童想都不想就答了一句，说完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冒犯，忙又补充道：“我的理科都挺不错的，政治历史反而学的不行，所以肯定得选理科了。”
闻盛听他说完，没有什么反应，右手食指在沙发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突然道：“你学文。”
“啊？什么？”佟童疑心自己没有听明白，疑惑地问。见闻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他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以为他不了解自己在理科方面的天赋，试图解释向他解释，“先生，我物理化学这两门基本上都不怎么扣分的，我——”
闻盛微微眯起了眼睛，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是温和平淡的，但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强硬，“佟童，你去学文吧。”
佟童见他强势，不敢反驳，虽然不明所以，但听到闻盛这样的语气，埋在心里的那种害怕再一次破土而出，几乎是出于顺从的本能，他仍是答道：“是，先生。”
闻盛望向他的眼神沉沉的，让人看不懂，只觉得心慌。他轻轻拍了拍佟童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孩子”，然后便扶着扶手起身，上楼去了。
佟童愣了一会儿，也回了自己房间。他已经复活进泉水，队友们正在奋力地四打五，不过少了他锲而不舍地不停送人头，他们打得似乎更轻松了一些。
佟童开了声音，队友们见他回来，忙道：“佟童，稳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