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悦看清她的五官,确实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只是脸颊一痩,就显得眼睛愈发大,而其他平平的五官则单薄起来。
“你在画画?”她看了眼画架,画的是窗外的场景,用色不丰富,总体风格晦暗,婆娑的树影间似乎隐藏着什么。
“嗯,闲着打发时间。”
这个房间相比其他的小上很多,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和一扇窗户,书架衣柜都是嵌入式,原木的色彩很温馨。
“我想和你谈谈你那篇小说……它有名字吗?”颜悦尽可能地节省时间,直接步入正题。
“没想过。”她摇头。
“是来自某方面的灵感?”
这个倘若存在的“参照物”,是与案子唯一接洽的地方。
马卉沉默了一下,抬头,说:“我哥。”
颜悦一愣。
“我哥,死于心脏移植的排异反应。”她无悲无喜的目光落在交叉的手上,“明明先前是配型成功的。”
颜悦不好意思打扰这姑娘的悲伤回忆,也不知怎么插话,决定浪费一小段时间听她说完。
“为什么同样是身体组织,同样是细胞组成,心脏就这么重要呢?为什么没了它人就非死不可?”
“其他组织也很重要,如果没了肺或者其他什么,人也是必死无疑的。”
“不,不会死的。”这姑娘突然疯疯癫癫来了句,颜悦背后一凉,莫名阴森恐怖起来。
她自我安慰地接上,“嗯,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一些人工器官已经在运用当中。”
“人工器官,对,死物能代替活物,那还要活物来干什么?”
“总有些东西是不能代替的,比如大脑。仪器再精密也没有思想。”
颜悦自觉在话题跑偏的路上狂奔不止,却不知如何刹住脚步。只好一边保持面上笑容,一边垂死挣扎,努力思考和案件相关的部分。
“细胞有思想吗?它怎么就主宰了人呢?”
这句话,无论字词还是整句意思,都有极大的问题。
“这就是我的灵感来源。”马卉抬起眼睛,深色的瞳孔看不清纹路,也看不清光芒所在。
但至少此刻,她是个正常人。
颜悦松了口气。
“这种人类未解之谜留给科学家烧脑就好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光想想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嗯。”她轻描淡写一句答应,忖不清立场。
“电影原片你看过了,对比电影里的女尸,你看看这几张。”正式切入正题,她拿出真正尸体的各角度照片。
电影的尸体做得十分逼真,各种细节处理颇有强迫症风范。但对比真实尸体,还是差了那一分恐怖的意味。
马卉看了会儿,“这几张照片的角度……”
不愧是画画的,先看的不是画面,而是角度。
颜悦说:“是我们法医拍的,她之前也拍过电影尸体的照片,”她拿出手机给她展示了一下,一边说:“和影片拍摄的几个角度也很像。”
马卉的目光在两方游弋不止,最后薄唇微启,夸了句,“你们的法医很会拍照。”
“替她谢谢你,不过她只拍尸体。”颜悦将两份照片平行放置在她面前,问出最初打算的问题。
“你觉得,这两幅,是谁抄袭了谁?”
“……抄袭?”
“换句话,你觉得哪边更好一些?”
“当然是这个。”她指着真实尸体照片的一方,“没有什么比真实更美好。”
“但从审美上来说,这边更精致。”颜悦推出手机上的照片。
马卉摇头,“精致,但太中规中矩了。我当时第一眼看到设计图的时候,也确实很惊艳。这些针脚完美地契合黄金比例,乃至任何角度的拍摄都非常具有美感。但是,即便完全相同的东西,在艺术上,也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竟然碰到一个和余清具有相同审美爱好却不同审美的人,颜悦撇嘴,世上果真奇葩多,同时,也有点忧虑,万一又扯什么抽象的东西,她的大脑招架不住。
出乎意料,马卉没有继续侃谈。
颜悦得到这一休息的空隙,仔细想了想。他们先前是以凶手受刺激抛出女尸为前提的,也就是真实的尸体不如电影中尸体的假设。
倘若倒过来……二者依旧关联,但凶手的心理却是截然不同。
不是不甘,而是证明和炫耀。
真真一个追求极致的变态该有的作风。
可是,这样一来,姜立生和医院尸体失踪的部分又从何说起?
就在这片刻里,缄默的马卉倏地抬起头,黑洞洞的双眼望向她身后,呆滞地叫了声:“哥。”
这毛骨悚然的一个字吓得颜悦鸡皮倒竖,忙转头看身后。
然而她头还没偏完,余光就瞥见寒光一闪,尖锐的利刃向自己刺来。
她瞪大眼睛,完全料不到这发展为何,本能手臂一挡,错开刺向自己小腹的位置,立刻起身,踢开碍手碍脚的凳子,躲到一边。
“马卉!你干什么!”
马卉着了魔似的,充耳不闻,滚珠似的两只大眼睛虎视眈眈,双手握刀,一步步逼近颜悦。
颜悦从进门开始就觉得这孩子精神状态不对,说话又忽高忽低神神叨叨的,便一直留着心。没想到她竟然身上揣着刀,还就这样戳过来了!
她贴着墙壁,手扣在腰间的枪上,再看这位形销骨立扮演索命鬼的姑娘,觉得用那玩意儿有点小题大做,准备冒个险徒手制服她。
马卉的表情满满神经质,小心翼翼,一步步往前挪。
颜悦看准刚被她踢倒的凳子,心中一转,一个计划刚生成准备实行,房门忽然被撞开,两个高壮男子同时闯入,以猝不及防的速度将马卉压倒在床上。
是安保人员的制服。
她松下警惕,看不停挣扎的马卉,差点忘了整个房子都安着监控的事。
“你们轻点,别把她弄伤了。”
安保负责人急匆匆走进来,“不好意思,忘记说了,这位小姐有严重的精神疾病,陪护的医生有点事,所以暂时不在。”
“精神病?”
“马卉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她是她哥哥一手带大的。”单湄口中,给他引荐马卉小说的朋友,也就是这部电影的编剧,孟一安,说:“她哥比她大六岁,看起来挺正经一小伙子,在她们老家的酒吧当打手,赚钱供她读书。”
“就她刚入学那年,我到她们学校开一个讲座,正好加了她,偶然看到她写的故事,觉得挺有意思,就和她聊了几句。”
“那个故事的初衷,是她想写一个英雄,原型就是他哥,本来应该是个无坚不摧、遗世独立的角色。但是写着写着变了味,成了个怪物。”
姚邵西皱眉,“单导不是这样说的。”
孟一安嘴角一扯,拉出两道橘皮的皱纹,“那些后续的说法也是马卉自己说的,我说的是最开始的她。”
“后来,是她哥发生了变故?”
“嗯,群战,被人一刀捅死了,就心脏的位置。”他拍拍胸口,叹气,“马卉从那之后人就有点不正常,小说写得也越来越古怪,已经完全超越创意的范畴。”
“当时她的经济条件挺紧张,我恰好和单湄说到她的小说,他有点想法,想改编成电影,就把版权买下来了。”
“之后我们一直准备剧本,没有太关注她的事。差不多一年之后,准备开拍了。我看到她发的毕业照,又顺口提了下尸体设计的事,她是自告奋勇过来的。不过那时候,她样子已经完全不对了。”
关于马卉的事,姚邵西觉得扯得有点太多,和案子也没有太大关联,正想终止这个话题,忽然听见警铃大作。
他倏地站起来,冲出门外,听见耳机里颜悦的声音传过来,“没事,头儿,刚刚马卉情绪失控,已经控制住了。”
姚邵西想到孟一安三番四次提到的马卉精神不正常,听见耳机那头传来江晨风的杂音,“没事吧?隔着两个房间就听见你踹凳子的声音。”
“没事。就是这姑娘有妄想症,刚和我说了一堆,不知道几句真几句假。”
☆、来路去路(八)
马卉在安保人员的强制镇压下,注射镇静药物,没几分钟,就像个卸了发条的人偶,安静地沉睡下去。
“马卉和这案子应该没关系。时间和条件都对不上。”
“但是。”颜悦搓搓手,她对精神病人比较敏感,“人话都是单湄和孟一安说的,咱们就也一厢情愿跟着他们把马卉说的当屁?”
江晨风掏了掏装满污言的耳朵,“你说话能不能有素质点。”
姚邵西听着录音,没发现马卉的话哪里有参考价值。
“那个艺术家呢?谁问的?”
“我。”张律知探了下头,“梅森是孟一安朋友介绍过来的,他偏爱解构主义那块,对数字比例有很强执念。尸体的最终定稿是主演和道具师各自提议融合的,不能算他一个人的作品。”
余清:“过程我能作证。”
“我问了他身边相同偏好的朋友,有两个,他没和他们讨论过这次设计的问题。”他拍拍自己的笔记本。“还有,那两份照片……他和马卉观点一样,都觉得真实的尸体更有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