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玉声颇为惊奇,问道,“……你听谁说的?”
孟青不肯说,伸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喃喃的说:“我都老了,三爷还是这样,都没怎么变呢。”
傅玉声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气就不打一处来,“当初是你非要留下来,说你有本事,结果呢?被抓进去不算,头发都白了,怪谁?”傅玉声不理睬他,伸手去解他的衣裳,孟青抓住了他的手,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说:“别,青天白日的。”
傅玉声不由得笑出了声,却也不纠正他,只说:“那你先去锁门。”
孟青果然听他的吩咐,老实的出去锁门了。傅玉声一个人在后院里走了走,看他这里冷清之极,实在不像住人的样子,不免皱起了眉头。
摇椅上放着一叠报纸,傅玉声随手拿起来一看,竟然都是旧时的报纸,有几张是香港的报纸,上面还登着他的相片,他一张张的翻看着,不免惊讶。
孟青关紧大门回来,见他正在翻看自己的报纸,一张脸涨得通红,连忙抢了过去,短促的说道:“别看!”
傅玉声笑他,“明明这样想我,见着我还要赶我走?”
孟青着恼的看着他,闷着头将报纸整齐的叠好,半天才说:“我想你好好的活着,不想你出事,你怎么不明白?”
傅玉声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淡淡的说,“我要是死在香港,你不后悔?”
孟青沉默了半晌,然后伸手将他紧紧的握住了,喉咙动了动,说:“那我也不活了。”
第324章
傅玉声听得心动,凑过去想要亲他,孟青却抓着他不许他靠近。
他一双手腕被捏得生疼,就忍不住抱怨起来。孟青责难的看着他,他讪讪的,索性耍起了无赖:“亲一下也不许?我又不干别的事呀。”
孟青转过脸去,好半天才说:“亲什么……,我都老了。”
傅玉声这才明白,他不是为着身上的伤,竟是为了这个。
傅玉声好笑得很,“哪里老了?就是头发白了些呀。这个可以染的,你没去过理发店吧?这其实不算什么呢。”
傅玉声伸手要去摸他的脸,却被孟青用力攥住了。
“我知道三爷重旧情,千里迢迢的来看我,我也很感念三爷的好,可三爷实在不用对我这样。你不能留在这里,这算什么呢?”孟青说话的时候并不看他,声音低沉,闷闷的。
傅玉声脸上的笑意慢慢的凝固了起来,他问道:“你什么意思?”
孟青的下颌绷成了一条坚硬的线,他说:“其实我都知道。当初我赶三爷走,三爷心里气我,走的时候,其实是打定了主意不再见我的。”
傅玉声说不出话来,他的声音消失不见,就好象一口干涸的井。心里有种奇妙的惊慌,又苦涩又欢喜,原来他想什么,这个人不是不知道的。
两个人都出奇的安静,谁也不再说话了。
分开好些年了,傅玉声还记得当初离别时的决绝。他是真的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了,那么的一意孤行,非要留在上海,他不想听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消息,不想听到这个人被送回东台安葬的噩耗。
可后来他就后悔了,恨自己胆小懦弱,恨自己瞻前顾后,怕这怕那。
最后还是孟青先开的口,他说,“三爷,你不用这样,反正你迟早要走,我刚才都已经想好了……”
“想好什么!”傅玉声猛然站了起来,可是坐着久了,站起来就忍不住眩晕。孟青慌忙的扶住他,傅玉声慢慢的坐了下去,看着他的白发,突然有点委屈,说:“那我也老了呀。”
孟青抬起头来仰望着他,笃定的说:“三爷一点都没老。”
傅玉声被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逗笑了,他抓起孟青的手,让他摸自己的眼角,嘟囔道,“可是我都有皱纹了。”
孟青固执起来,“那也好看。”
傅玉声眼角一扬,似假还真的说道:“那为什么要赶我走呀?是不是你变了心,嫌弃我了?”
孟青急得直跺脚,说:“别胡说!”
傅玉声笑出了声,说:“那干嘛要赶我走?”
孟青很恼火,“你留在这里算什么?我在这里养伤,你陪着我,岂不是跟在监狱里一样?”
傅玉声不以为然:“在哪里不是蹲监狱呀,重庆也是一样的。”
孟青焦躁起来,“可是重庆和这里怎么会一样?这要让人知道,你的名声都坏了!”
傅玉声满不在乎,说:“谁知道呀,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的。”
孟青着急得厉害,说:“怎么会没人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让日本人知道,那就更糟糕了!”
傅玉声不想再跟他说这个了,这种事情,他总能找到千万个理由。
他皱了皱眉头,说,“阿生,我这一路上好累,我先在这里躺一躺。”
孟青想要起来,“你先我去的床上睡一睡……”
傅玉声已经在躺椅上躺了下来,闭着眼睛装做累极了的样子。孟青取了一件衣裳过来给他披上,静悄悄的坐在他身旁。
傅玉声轻声的说,“你知道吗?报纸上写你怎么杀迟骊山的?”
孟青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傅玉声吃吃的笑着,给他讲述报纸上的报道,“看得我汗毛都立起来了,好像在看话本一样,阿生,你可真是了不得!”
孟青脸红起来,“三爷别信他们瞎编。”
傅玉声好奇的问他:“怎么不用枪?”
孟青就笑,说:“三爷说什么傻话,他那么多保镖呢,用枪的话,我还能活着出来吗?”
傅玉声的心突然针刺一般的疼。
那些报纸的铅字标题后面,那些风传的只言片语之间,或许就是好些条活生生的人命,这当真值得吗?
第325章
傅玉声不敢再问下去了。孟青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可生和死,其实就是那一瞬间的事啊。
“答应我,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他郑重的恳求道。
孟青嗯了一声,好半天才说,“我也没料到竟然当真能够脱身。”说着说着就笑了,手底下不自觉的抚弄着他的头发,又说,“我那时还以为再见不着三爷了……”
傅玉声忍不住要埋怨他:“上海那么多汉奸,你干嘛一定要杀他?”
孟青也不知要如何同他解释,只好说,“这是上面的意思,上面一直都想除掉他的。”
傅玉声沉默了好半天,才又问道:“振玉呢?”
孟青迟疑片刻,才说:“日本人攻占租界之后,刘英民不愿留下,就带着红花去美国了。我……我就把振玉托付给她了。”
傅玉声吃了一惊,想要坐起来,只是椅子摇晃,怎么也坐不起来,孟青连忙伸手扶他,他气得拍开了。
其实孟青做得又有什么错?若是当真出了事,难道让振玉孤苦无依的流落在上海街头吗?他明知如此,可是心里就是气不过,气这个人这样的罔顾生死,气这个人居然把骨肉托付给骆红花,气这个人将他丢在身后。
“三爷?”孟青不解的叫了他一声。
傅玉声眼眶都红了,喃喃的说:“真是的,这样天各一方,也不知哪一日才能相聚呢?”
孟青松了口气,说,“人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好,哪里还能顾得了别的呢?”
傅玉声深深的看他,说:“你也知道呀!”
孟青很是不解,傅玉声转过脸去,不肯看他,许久才轻声的说:“孟阿生,你要是死在我前面,我就让人送你去东台和凤萍合葬,我一辈子都不会去东台看你的。”
“三爷,”孟青小声的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孟青亲手烧饭给他吃,乡下不像城里那样什么都有,连生火也是烧柴,吃得更是简单。孟青去后面打水,又收拾灶台,傅玉声紧紧的跟着他,就好像一只雏鸡跟着母鸡那样寸步不离。孟青让他去躺椅上歇歇,傅玉声不肯,孟青也只好由着他了。
这里还像是几十年前,什么都没有。留声机,报纸杂志,所有文明世界的痕迹都在这里消退了,到了夜里,孟青就点起了油灯,翻弄着桌上的纸,到了最后还是作罢了。
傅玉声问他以往这时候都做什么,孟青有些不好意思,说也就打打拳,油灯底下抄经太费眼睛,所以搬到这里以后,晚上就不再抄了。
孟青怕他闷,就问他要不要看佛经,傅玉声突发奇想,说要爬到屋顶上去看星星,孟青很是惊讶,笑着看他,最后还是答应了。
因为怕他皮鞋踩不稳,还教他脱了鞋子。孟青找了一架木梯,先爬上去,看了看房顶的瓦,这才让他上来。
孟青先是扶着木梯,等他爬了上去,就拉住他的手,生怕他会踩空,一脸担忧不已的样子。
傅玉声也很老实,不敢乱走,同他两个人并肩坐在屋脊上,夜风眷眷的拂过身边,好像到了这个时候,他心里才终有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安定。
这里不是淮南,不是香港,也不是重庆,是仍在沦陷中的上海乡下。别处仍在打着仗,他却在这里无事可做。他该觉着不安,该觉着羞愧,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着安宁,就好像终于找到了一张舒适的床,可以躺下来放心的睡一觉。
他跟孟青说了家里的事情,重庆的事,还有陆少棋的事。他们两个分别的太久,其间发生的事情也实在太多,他说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孟青也不会徒劳的劝他,只是抓紧了他的手,等着他继续说。
相似小说推荐
-
形影 (芒果馅粽子) 晋江2016-08-23完结人被思念时知或不知已在思念者的怀里——木心所有幸与不幸,不过心甘情愿。破镜...
-
无非甘愿 (葱啊) 晋江2015-10-16完结他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却不想人家已经暗恋他多年。第一次接触,是在酒吧,他身边有一个人,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