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敏跟江依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从没看过江依这么温柔的神色。
江依脸上的神色通常是冷冷的,淡淡的,她经常觉得江依很哀伤,像那种蒙着一层雾气的窗户,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倪敏小声叫:“冉姐。”
“嘘。”江依抱着女生的头望着窗外,用近乎气声的声音:“你说。”
倪敏:“你和这小妹妹怎么认识的?”
江依:“在祝镇认识的。”
“就是你体验角色那小镇?”倪敏说:“想不到你会和一小妹妹那么熟,你们是什么,忘年交啊?”
江依护在郁溪耳边的手指紧了紧。
郁溪微微动了下,江依手指又放松,温柔轻蹭过郁溪的耳廓。
“什么忘年交。”她回答倪敏:“我有那么老么?”
倪敏笑。
可该怎么定义她和郁溪的关系呢?
江依自己也不知道。
车开到H酒店,倪敏问:“要我帮你么?”
江依说:“我自己就行。”H酒店有一条VIP通道,她走熟了的,也不担心遇到人。
******
时至深秋,其实夜里已经有点凉了,江依穿得有点单薄,但从车上下来却一点也没觉得冷。
因为郁溪在她臂弯里,浑身汗浸浸的,额头抵着她修长的脖子,黏腻,潮湿,灼热。
她鼻子里都是郁溪身上的味道,她皮肤上都是郁溪身上的温度。
白天她见郁溪的时候,郁溪像只凶恶的小狼狗,狠狠咬破了她的唇。
这会儿喝多了,却意外的老实,挂在她肩头,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江依隔这么近也没听清,下意识问:“什么?”
郁溪又嘀咕了一遍。
这次江依听清了。郁溪说:“坏女人。”
江依微微低头无奈笑笑,莹白下巴蹭过郁溪的额头。
然后郁溪又嘀咕了一句:“我想坏女人了。”
江依一阵脸热。
把郁溪扶到房间躺下以后,她出了一身汗。
也不知是小孩儿身上三把火还是怎么的,郁溪穿得薄,已是邶城深秋了,还只穿一件薄薄卫衣,也不知是不是腿太长,牛仔裤显得有些短,没穿袜子,一截莹白脚腕从裤脚边露了出来。
江依移开了目光。
她怕郁溪着凉,就把房间空调打开,很快房间温度升上来,江依觉得热了,就把风衣脱了,一件贴身的乳白色毛衣,勾勒出她胸前的一派美好。
郁溪刚在路上半睡不睡的,一会儿清醒一点,一会儿迷糊一点。这会儿沾了床,也睡得不怎么安稳。
江依知道郁溪不能喝酒,也就一杯倒的酒量,她还知道,郁溪喝醉以后会想吃甜的。
明明在祝镇那短短两个多月,都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连电影都拍完好久、做完后期上映了,有时候江依回忆起祝镇很清晰,有时又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郁溪的这些事,就像刻在她心上似的。
像刺青。
江依在客房的minibar找了一下,没什么适合小孩儿喝的小甜水,于是打电话叫客房服务送一杯橙汁。
等橙汁送来时,她俯身凑近郁溪床边:“很难受吗?”
她想伸手去摸郁溪的额头,还有没有因为酒气滚烫,没想到刚伸过去,就被郁溪抬手狠拍了一下。
纤细白皙的手腕一片绯红。
郁溪嘟嘟哝哝说:“坏女人。”
江依苦笑了一下。
是,她是坏女人。
让小孩儿醉成这样,梦里还不忘打她一下。
让小孩儿醉成这样,梦里才敢说想她。
江依不碰郁溪了,绕过去在床的一角,浅浅坐着,脸埋进掬成一捧的双掌掌心。
她在掌心里深呼吸。
她都做了些什么呢?
在她想对郁溪袒露真实身份的时候,发现郁溪是真的喜欢上了她,竟说出不上学了、要打工帮她还钱这种话。
只有她这种过来人,才知道郁溪一时冲动下想放弃的是什么。
她不可能让郁溪这么做,一走了之似乎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她以为年轻人的心是一只雀鸟,见过更大的丛林后,就会忘记曾见过的一株柳树了;她也以为自己的心是一滩死水,在回邶城以后,就想不起祝镇那些心跳和躁动了。
她以为她和郁溪往后的人生,会走成两条再不相交的平行线。
她没想过会再见郁溪。
也没想过郁溪会狠狠咬她一口,嘴里说着“不伤心”,转眼却在她身后醉成这样。
这时“叮咚”一声,房间门铃响了,江依去开门,服务生一看江依愣了:“江江江小姐?”
江依点点头。
服务生憋红了脸,可职业素养让她尽量冷静的说出下面一番话:“您好您的客房服务送到了,请慢慢享用,没什么其他吩咐的话,我就不打扰您了。”
江依接过橙汁说“谢谢”。
服务生离开前还是没憋住说了句:“江小姐,您真漂亮。”
江依脸上没什么波澜:“谢谢。”
再次道谢后她关上门,把橙汁拿到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小孩儿微微皱起眉,目光不自觉柔和起来。
她微微俯身,趁着郁溪醉酒,靠她更近一点,凝眸看着郁溪。
就很可爱。
就很想宠。
郁溪微微翻身,江依退开一点,想把郁溪扶起来:“喝点儿橙汁再睡,解酒。”
没想到郁溪刚还挺老实,她一碰,又凶起来,小臂一挥,就把江依手里的橙汁碰翻了。
江依赶紧稳住杯子,里面的橙汁只剩了小半杯,其他都洒在了郁溪身上,床单上,还有江依胸前。
乳白色的毛衣浅浅黄了一片。
江依叹了口气,伸手抚了下郁溪额前蹭乱的发:“小孩儿,乖一点好吗?”
见郁溪这次没反抗,她大着胆子又摸了摸郁溪的额头。
郁溪额角上浅浅一道疤,要躺着头发往后掉时才能看到,那是啤酒瓶子砸在头上留下的疤,缝针还是江依带她去的。
江依又在郁溪的疤上轻轻摸了摸。
她不知心里蔓延起那水雾一样的东西,能不能叫想念。
如果能的话,那她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想念郁溪的多。
也不知是她的安抚起了作用,还是郁溪闹腾累了,总之这会儿没挣扎了,江依终于把剩下的小半杯橙汁给郁溪喂了下去。
她直起身,已是一额头的汗。
手上洒满了黏黏的橙汁,她走进浴室,到盥洗台边冲洗。
抬头看看镜子里自己的一张脸,寂寞又疲惫。
或许别人看不出来,但她自己能看出来。
这些年,她越来越老了,心的沧桑让她比同龄人老得快得多,像朵即将开败的花。
她默默把水关了,走回郁溪床边。
她准备走了,走之前想给郁溪盖上被子,没想到刚伸手过去,郁溪的手就动了。
当她以为郁溪又要打她一下的时候,郁溪一把抓住她手腕。
郁溪喃喃的叫:“姐姐。”
被酒气熏红的眼皮微抬,从掀开的一条眼缝里看她。
江依心下震荡。
郁溪这一声“姐姐”,没有敌意,没有嘲讽,是很多点的柔和、一点点的撒娇和欲语还休,好像两人回到了祝镇的时候。
江依心砰砰跳着看着郁溪,她发现郁溪没醒。
虽然眼睛睁开了,但还醉着,全凭醉中的本能办事。
她攥着江依的手腕说是:“姐姐,不要涂香水。”
江依心里又一次震荡。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刚才醉中的郁溪要推开她,这会儿却又要攥住她了。
因为她刚才浑身都是香水味,是她作为“江冉歌”这个身份时惯用的一款,茉莉和甜橙花,调出一种贵而复杂的香味,而刚才橙汁洒了她一手,她去洗手时,就把手腕上的香水都洗掉了。
郁溪很讨厌邶城的“江冉歌”。
但郁溪很想祝镇的“江依”。
江依忽然有点儿想哭。
一个愣神,郁溪手上的力道加重,攥着江依往下一拉。
江依跌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中。
郁溪伸出双手环住她的腰,两条大长腿剪刀一样夹着她腿,两人衣服上都有黏答答的橙汁,这会儿腻腻的粘在一起。
为了让郁溪睡,屋里灯光开得很暗,入睡模式的夜灯洒下来,郁溪的长睫毛像祝镇不知名的小虫,在眼下投出一片浓厚的阴影。
江依柔声问:“你是醉着,还是醒着?”
郁溪不答,看着她傻笑。江依想轻轻从她身上挣开,可她抱江依抱得很紧。
江依一手撑着床,俯看着郁溪。
郁溪喃喃道:“姐姐,我又长大一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依笑了,吸吸鼻子,又有点想哭。
如果可以,她希望她的小孩儿永远不要长大,人一旦长大了,就会发现世上有多少的身不由己。
她伸手摸摸郁溪的脸:“睡吧,你醉了。”
郁溪半醉着问:“你会陪着我吗?”
江依手指在郁溪年轻而紧致的脸上轻抚,那张脸因酒气而发红发烫,微抬的眼皮间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睛。江依手掌轻覆上去:“睡吧,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