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绍的实验室里, 孙云适仍然躺在医疗舱里, 而与他有同样待遇的孔秉承则坐到了医疗舱边的仪器上。
虽然这只是一个不见血的小手术，但孔秉承还是按照规则更换了衣着。
孙霁早就被云绍和01联手赶出了实验室, 此时他大约正坐在大门外憋气。
孙云适侧头看了看光屏上的信息指标：“会有危险吗？”
“当然有, 所有在精神领域和脑域开展的变动都有可能带来脑死亡。”云绍毫不客气地道，一边说一边给孙云适固定感知端口，“不过放心吧，你的危险远比孔刑峥大——你的精神力非常不正常。”
这一点孙云适也很清楚，自从离开母性后, 人类的精神力已经发展了数千年, 但前前后后的变异者只有孙云适一个人。
孙云适依稀记得在自己在上辈子的少年时还不是这样的，那时他只是精神力的水平略超过普通人, 远没有达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的精神力就一路飙升，在他死前已经抵达了能够撼动一个星球天网的程度。
这些秘密大约也隐藏在他丢失的记忆里。
孙云适的左手突然一暖, 他转过头, 发现孔刑峥正握着他的手：“别怕。”
孙云适：“我有什么好怕的，虽然不知道这星石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是它总归是从我的精神力领域中分离出去的, 现在只是回收而已，倒是你现在感觉如何？毕竟星石析出也有风险。”
孔刑峥垂眸：“这么点风险微不足道——修绍, 能成为保管者是我的荣幸。”
“对我来说, 储存星石就是把你的一部分存在我的身体中。”孔刑峥点了点太阳穴, “现在只不过是物归原主。”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但孙云适还没反应过来，云绍就拉住他们的手腕暴力分开：“请躺好，杀菌即将开始。”
孔刑峥笑了笑：“麻烦了。”
医疗舱的滑盖逐渐落下，将孙云适包裹在舱体内，仪器的运作带来细碎的提示音和窸窣声，一片灰白色填充了他的视野，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不，还有一个。
孙云适侧过头看着靠在医疗舱内壁上的小人，十分无奈：“01，你这是？”
小小只的01朝他扬了扬下巴，要是换了他的正常投影，这个动作必定是桀骜又高傲的，可此时01的投影缩小成了一个十厘米高的小人，身上的黑色军装也因为体积的缩小而显得格外精致，这让01看上去……啊，可爱。
“以防万一，我来监督你的状态。”
孙云适忍住了蠢蠢欲动的手：“怎么我以前都没见过你这个体型。”
01嗤笑：“您没见过的东西可多了去了，需要我为您编纂一本常识大全吗。”
“这倒是不用，但多谢好意。”孙云适眨了眨眼，“但说真的——01，你这样真可爱，我发现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论做什么都很赞。”
01的身后凭空出现了一把椅子，随后他翘着腿坐了上去：“呵。”
“即将开始析出，请保持平稳的情绪。”云绍敲了敲医疗舱的外壳，打断了孙云适和01的聊天，他的声音隔着舱门传来，显得有些失真。
孙云适闭上了双眼，开始放空思维，就在他模模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云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析出成功……准备植入。”
几秒后，一颗流光溢彩的东西凭空出现在孙云适的眼前，这还是孙云适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星石，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不规则的石块，但这剔透美丽的外表却胜过人类至今为止所有发掘的矿石。
它的颜色仿佛彩虹糅杂，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但你可以在上面找到人类所能想象到的一切色彩。
星石缓缓落下，最后没入了孙云适的额心，就像是方糖落入了温水中，一瞬间就化开了。
熟悉，亲切。
精神能量的冲击让孙云适陷入了回忆的洪流里。
*
01坐在他的小椅子上，看着星星落入了孙云适的额心。
这一次，你会回想起什么呢？
是夕日的同僚，还是工作的时光？
01静静地看着孙云适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关，猜测他脑中正在回溯的光景，只可惜他们现在无法同调。
01不希望是濒死的回忆，不过他也清楚，这个可能性不大。
人类群居的生存状态带来了人类社会，不论孙修绍回忆起了什么，这段记忆里一定会掺杂着其他人的影子。
……真想把他从人类的社会中剥离出来。
要是修绍也是AI就好了，真是可惜。
01这么危险地想着。
*
星石入脑，又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这种涨涨暖暖的感觉简直就像是脑中灌了温水，不痛，但也没有多舒服。
一幅幅光怪陆离的场面在孙云适的脑中迅速地闪过，让他产生了一种置身于万花筒中的晕眩感。
光晕流转，像是星辉降临。
最后，一片黑暗结束了混乱，片刻后，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黑暗。
“修绍，醒一醒，我们到了哦。”
温柔的女声响起。
孙云适感到自己的后背正在被轻轻地拍打，这一段回忆中的他睁开眼睛，看到了面前陌生的脸庞。
这是一位姣美年轻的女性。
“妈妈。”年幼的孙修绍咬字不清地问，“困困……”
女人低低地笑：“吵着要来看的也是你，现在睁不开眼的又是你，硅基生物的骨骼是会湮灭的，不抓紧时间就没有机会了哦。”
小修绍挣扎了一下：“我……要看……什么是‘湮灭’？”
“就是消失，就是死亡，就是不见了。”女人把儿子抱起来，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往前走。
幼童的记忆里只留下了母亲怀抱的的气味和温度，还有属于母亲的心跳和脚步，以及外界嘈杂的声音——风声，机械运作声，白噪音，以及人声：
“夫人，请这边走……”
“家主已经在等着您了……硅基生命……外星体……”
“……请佩戴上防具，在矿区里……”
“戒严令第六条……绞杀成功……”
“……给小公子也戴上……请您注意安全。”
……
母亲的怀抱似乎能过滤掉外界的喧嚣，小修绍舒舒服服地待在这片温暖安静的臂弯中，半梦半醒间，有人给小修绍套上了护具。
良久后，母亲的脚步停止了，她的声音也从模糊变得清晰：“修绍，看啊——这是它们的尸骸，多么宏伟，多么瑰丽。”
幼童从母亲的怀中抬起头，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这里是还未完全开发的矿区，无数连绵的山峦下埋藏着珍贵的矿脉，从上空鸟瞰时，你会看到一片寸草不生的漆黑陵地，它无止无休，像是一片在暴风雨之夜凝固的黑水海洋，山峦似海浪般起伏，已经被挖掘出的矿藏呈现出灰白的色彩，像是海浪拍击间带来的白色泡沫。
是的，这是在高空向下望，小修绍和他的母亲正站在悬空的飞行器中。
而在这片黑色的陵地上，一副巨大的物体正安静地盛放着，它是镂空的、半透明的、在强光的照射下呈现出琉璃一样的光泽，它有着流畅又复杂线条，扭曲又繁茂，好似光秃秃的、在冬日结冰的灌木；又像是早已死亡的，从海中捞起的珊瑚。
它与人类所知的所有生物都不同，但只要看到它，你就知道——这是一副骸骨。
小修绍出神地看着这样的场面，不仅是他，所有人在这幅骨骼面前都保持着同样肃穆的沉默，人类不再使用语言，跳跃在孙修绍耳膜上的声音仅剩下高空的狂风，和母亲急促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修绍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默，他问：“妈妈，它是怎么死去的。”
母亲回答：“我们毁掉了矿脉，我们拔掉了它的根，可它没有死——修绍，这只是它的一部分，你能看到爸爸吗？爸爸也在下面，在最左边的那个地方。”
小修绍找到了母亲所说的地方，他看到了芝麻粒大小的车辆和设备，但人类的体型实在是太小了，他看不清。
这样的骸骨前，人与蚂蚁无异。
简直就像是……膜拜死去的神灵。
幼小的孙修绍只知道这幅骨骼的非常美丽，但透过记忆的孙云适却惊悚地发现，这幅骨骼它的材质……就像是星石一样。
“……附着在矿脉上的意识死了，于是这伟大的生命把它的一部分外析成骨骼。”母亲轻轻道，“这是我们无法解析的物质——也许它不是物质，它正在湮灭。”
是的，巨大的骸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淡，就像是正在挥发的干冰。
不过是短短的数十分钟，这幅巨大的骨架就只剩下一点阴影了，母亲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不知为何，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我们走吧。”母亲不安地道，“修绍，抱紧妈妈。”
幼童听话地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透明的护具挡住了他的头脸，但也就在此时，一道微弱的虹光闪过他的眼前——流光溢彩的，与那正在消失的骨骼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