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昀不知道那些黑雾是什么,但他的心瞬间凉了——江纤尘究竟是什么非人之物?
江纤尘抬手,五指一勾,黑雾又裹缠着路景昀,把他拉到她面前,她缓缓把手覆上他头顶,指尖下压,就要把他的头颅捏碎。
可就在此刻,他们头顶突兀地凝聚起翻涌的雷云,紫色的雷电光芒隐隐从中显现。
江纤尘皱眉抬眼,倏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她指间夹住路景昀领口,把他的衣服拨开,竟见他裸露的皮肤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咒文刻痕。他穿着黑袍变化不明显,事实上他的衣服早就被鲜血染了一遍,只不过这些血迹掩盖在飞云宗漫山遍野的血腥里,教江纤尘忽略了。
“我倒是小瞧了你。”江纤尘俯身掐住他咽喉:“敢用邪咒强行提升修为引雷劫,你活腻了吗?”
“我飞云宗上下三千七百六十一条人命,今日皆丧于你手。”路景昀眼神如冰,一字一顿冷声道:“只要能为他们报仇,我死又有什么要紧?”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角:“你不是很厉害么,怕不怕劫雷劈?”
江纤尘嗤笑了一声:“你方才还在说喜欢我,转眼就想要我死,路景昀,你心志不坚啊。”
“我确实喜欢你,但——”路景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印几乎深深刻进她的骨头:“不妨碍我更想将你挫骨扬灰。”
他话音刚落,一道飞升天雷便兜头砸了下来,将他们二人全部笼在其下。
天道的力量下万物皆如蝼蚁,江纤尘即便不死也剧痛无比,她登时痛呼出口,被路景昀钳住的手臂化雾,那些黑雾猛然将路景昀掀了出去。
但劫雷并未因此避开她,路景昀不知还做了什么,眼下整个飞云宗都在雷云的范围里,避无可避。
路景昀拖着身体靠向一棵树,安然闭上了眼,他同归于尽的心坚定,以至于他似乎感觉不到痛。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他此刻真的并不痛,在他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抽离。
随着那些东西的抽离,他方才面对江纤尘时,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怨憎逐渐变得黯淡,那些磋磨他精神、不该存在的爱也正消失……他抬眼看向四周,血腥、尸体都成了模糊的影子,他能看得见,却再也感受不到悲伤……而识海恍若变成了渐渐泛白的空茫天际,一切的浓烈情绪,都在褪色时离他越来越远。
九道天雷降落只在瞬间,抽离的过程却漫长得像千万年。
江纤尘身体破碎又重组,随着雷劫的消失她慢慢站了起来,双眸燃着怒火,等着去鞭挞路景昀的尸体。
可路景昀却没死。
路景昀抬眼时,江纤尘看见他双眼里涌出的血泪,怔了一下,深深拧眉。
该死,他居然突破了,但是路景昀怎么会入无情道?
路景昀见江纤尘毫发无损时也颇为意外,但他毫不拖泥带水,一柄金色神魂长剑立刻显形,剑气携着尚未完全消散的九天雷光罡风直指江纤尘,同时飞云宗残存的护山大阵登时拔高数丈,无尽造化与威压化成锋利的剑气,万剑齐发。
江纤尘召唤黑雾,刹那间与剑气交锋数次,铿锵的金石撞击声响彻飞云宗。
但她还是听见了有人破风疾驰而来的声音。
道道灼目神光被这边的动静引来,江纤尘分神看向天际,心道不好,路景昀拖延她太久。
她凝结全部力量震开路景昀,正要再次遁入阴影逃走,天际忽然落下星光。
一道道星光落地即成阵石,刹那间便落成一个围困大阵将她严密包围。
伏巽飞身接住路景昀,空闲的那只手指一勾,大阵运转青光迸现,驱散全部阴影。
江纤尘看向瞬时围困住她的诸天神祇,沉下脸色,最后把目光落到伏巽身上,面上浮现出疑惑:“你为什么偏要欺负我啊?我到底有什么罪?”
伏巽充耳不闻——他早在见到鬼王前就封闭了五感,此时全凭神识行事。他立于半空,手指轻拨,大阵里便有数道纤细的线显形,随他指向朝鬼王绞去。
江纤尘将身体分解成黑雾,与他陷入僵持。
可伏巽不理,此间却还有因轻视恶鬼而没全部封闭五感的神。
有一位神冷哼道:“你的诞生就是罪!”
江纤尘闻言朝他瞥去眼神,唇角半勾:“可是我族的始祖,也是脱胎于天道的啊。善的一面是恶,若非我族的存在,怎么体现你们神族的善?”
那位神皱起眉头,刚想说什么,江纤尘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紧接着说:“存在即合理,天地既生我们,便证明我们拥有存活于世间的权利,我倒想问问,你们为何偏要逆天道而行?若非你们先逼我,我不会杀这么多人。你且看看,这么多枉死的性命,皆是因你神族对我赶尽杀绝而起。”
那位神心神俱动,他的视线颤了颤,无言以对。
在他不知不觉间,浅淡的黑雾已经顺着他的迟疑附上他的神识,在无人可见的识海角落落地生根。就在阴影即将蔓延开的前一息,一根手指抵上他眉心,凝神静气的清光顺着指尖融入他神识,将那缕黑雾连根拔除。
伏巽道:“恶鬼巧舌如簧,莫听莫看,速封五感。”
那位神为自己看轻鬼王而感到羞愧,他应了一声,立刻封闭五感,帮助伏巽维系困阵。
江纤尘见此情景,百无聊赖地哼了哼:“无聊。”
浓厚的黑雾汇聚成人形,在一根神线绞向她脖颈那一刻,她抬手勾住了那条线,黑雾顺着她的手攀附上线,迅速贴上大阵。
而大阵外,又有一股仿佛凭空出现的黑雾顺着地面显形,与她的黑雾里应外合,极强的腐蚀性顺着阵角融入阵石,大阵顷刻被两面黑雾裹住。
伏巽的神识看向阵外助她脱困的黑雾,旋即面色一变,那些黑雾在地面上几乎汇聚成一缕,一端连着大阵,而另一端连着忽然翻腾起来的苦海——她竟抽动了苦海的力量。
伏巽手指飞快捏了个复杂的诀,东方天际星辰骤然在白日里显了形,星光急速朝凡间坠落,修补被腐蚀出的破洞。
江纤尘笑着看向那些美丽的星光,叹道:“你最终还是要效仿白虎来燃命,可惜,你却没有手足帮你了。”
“不和你们玩了。”江纤尘就那么四分五裂地站在大阵中央,一歪头,引爆了附在大阵各处的黑雾,舌尖舔过嘴唇:“正好我饿了。”
*
苦海底。
江冽用自己作诱饵,将垂涎七情八苦的恶鬼群引入洗魂阵。只要他不离阵,恶鬼群就会永远滞留在洗魂阵里。
原本他觉着他的死与活多多少少会影响到鬼王,在阻碍鬼王作恶上出几分力,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死亡的速度太快,因天道规则而重生的速度更快,一呼一吸的霎时,他就已经死去活来无数次,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鬼王兴许也反应不过来。
到后来,他已经对死去活来麻木了。
恶鬼把他翻来覆去撕碎,可能也在疑惑这个食物为何还活着,有一刻躁动的鬼群停息下来,江冽见状,逼迫自己愈发凝聚七情。
但也不需要他刻意做什么,一旦他脑海里想到逐衡,他的七情就会越来越浓。
他看着被洗魂阵涤除的黑雾出神地想,朱雀神君身处天外天的万年,又被鬼“杀”了多少次?
可若朱雀神君此刻是清醒的,一定会拍着胸脯安慰他:“鬼怎么可能伤害到我,都是我单方面屠杀它们。”
江冽忽然在此时明白了一件事——逐衡会因为药苦而皱眉,会因擦破血皮掉眼泪,但其实从不肯在他面前流露出真正的痛楚。
一时间,种种复杂的情绪险些要在他身上凝出新的黑雾,恶鬼愈发暴动,在洗魂阵中奔腾翻涌。
而此刻的朱雀神君正在跟自己较劲,他虽身躯昏迷着,却并非什么都感受不到,他的神识被猝然暴动的恶鬼触动那一刻,冥冥之中的恐惧让他肝胆欲碎。
他被冰冻的身躯与神识割裂开,神识卯足劲地想要冲破桎梏,但偏偏江冽的修为不低,身上又带了他一半神魂之力,他怎么也挣脱不开。
他被困在躯壳里近乎绝望地祈求:求你,快让我清醒,否则……
否则我真的会疯……
虽然不知道他在求谁,但天道应当是听见了朱雀神君这句恐吓,在不知过了多久后,严丝合缝冻住逐衡的冰“喀嚓”一声碎裂。
汹涌的朱雀火顺着裂缝熊熊燃烧,眨眼间把一切枷锁焚烧殆尽,逐衡猛地睁开遍布血丝的双眼,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前离弦之箭般朝天际而去。
面前的投影不知又演了多少遍。
投影里,万年前的朱雀从天边俯冲接住了火神,火神冲他一笑,他便发不出脾气;
投影外,万年后的逐衡直冲天际,将他的肝胆从天缝里扯出来,就听那没良心的人红着眼对他说:“好疼啊。”
万年前和万年后的朱雀身影没有重叠,然而他们在那一刻不约而同地想:我该拿他怎么办?
逐衡抱着江冽,赤金的双翼展开成屏障。
没等逐衡开口质问,江冽先一步并指按向逐衡眉心,把方才于残念中所见在逐衡面前快速呈现了一遍,引走了话题:“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