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混乱的身影,反射在光滑的金属表面,棕黄色器身里带着细闪,照得阳光都变得活泼。
陆溪活泼不起来,肾上腺素飙升,像在猎枪瞄准镜里发现某个藏在树林里的健硕食肉动物,搭在扳机上的手试图下扣,又不知该从何开始。
也不知道江潍愿不愿意和他说话。
不是都有未婚夫了吗?为什么还要跟过来。
男人停下脚步,山岳似的身躯立在陆溪身后,大明星今天穿了件卡其色风衣,九分裤露脚踝,薄衬衫色块单调。他侧脸线条明晰,耳垂上戴了个小小的银耳钉,惹人垂涎。
咖啡有点烫,陆溪的指腹红了一块,他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轻轻对着有灼烧感的手吹气。
轻微气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打破了两人间保持良久的微妙平衡。
“先生,我们的交易还算数吗?”
陆溪含着发痛的指尖,淡淡地问道。
疼痛惹人清醒,陆溪想亲自撬开那只敢躲藏在坚硬蚌壳里的白痴软体动物,尽管他的金主先生看起来威风凛凛,但这仍无法掩盖他实际怯懦的事实——随随便便把人拉黑,就是最顶级无知的懦弱。
江潍神色一动,没听懂一般反问:“什么?”
陆溪一滞,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并不好受,他明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和江潍正面探讨这件事,却被人随便两字加一个上挑尾音带过。
男人的手虚搭在皮带上,大拇指抵着金属扣,偏头审视神色愤懑的陆溪,像在看一场有趣的笑话。
陆溪的指甲嵌进掌心,留下一排小小的月牙形痕迹,他嗡动嘴唇,直到脖子上的青筋若隐若现,才听见江潍的下半句:“如果你说包养,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那耳鬓厮磨无数次的低沉呢喃此刻披上了绝情的外壳,陆溪心脏附近像被挖空了一块,抽着一阵阵地疼,他撞入江潍的眼睛里,所见的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他的意思是,我已经把你删了,你还不懂我的想法吗?
陆溪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他试图找回思绪,语言却不随着他的想法改变——这事太难了,还是唱歌和跳舞更简单,他竟找不到能完整说话的口舌。
所以他哑声、沉默、仅剩眼神能够诉说。眼角弥漫红晕,潮湿在眼眶低流转,把灰蒙蒙的视野冲刷得晶晶亮。
无数记忆冲进脑海,在此刻乱作一团,那黑暗中无辜却绝望的童年、无边的血迹与枪响;成年后的血汗和重逢的惊喜,江潍永远走在他的前面。
他想离家便收拾行囊,他想驻留便给予温暖,他想自由便抛开所有,他想怎样便怎样,江潍有这个权力,陆溪没有。
“苹果会氧化,腐坏肉眼可见,你也可以大方说我不爱你,我会明白的。” 陆溪颤抖着声音字字诛心:“江潍,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不能在我最脆弱的时候一声不响离我而去,出现却又作为压垮我的最后一块砖石;你不能隐瞒所有直到你订婚,你把我放在何地?你不能在我爱你的时候这么对我,我特别自私,我会倾尽所有去报复你。
他的大明星很少哭,泪水是很珍贵的东西,但 alpha 有时也喜欢看到 beta 情绪崩溃失落,那意味着他可以趁虚而入,但显然时机不是现在。
因为陆溪甚至没有发出鼻音,仅是清泪穿过薄薄的眼皮,顺着眼角滴落,无声地挥发在空气里。可江潍还是看清了那不足为奇的泪痕,像一把利剑扎在他心上。
苹果是会氧化的,剥去斑驳坑洼的果皮,露出里面鲜白的果肉;它氧化后则变得很难看,同样能吃,却比不上曾经。
他曾给陆溪削过一个苹果,不是名贵品种,或许也不大好吃,那是他给陆小溪的赔礼——他让陆溪感到委屈、疼痛,过去是肉体,现在是精神。
男人藏在衣兜里的手一紧,他几乎要放弃什么了,但还是忍住,继续道:“我们的交易很单纯,你是一件艺术品,而我只需要一个干干净净、能供我摧残的玩具。现在交易结束了,我认为不划算,懂吗?”
陆溪眼睛睁得很大,有水光泛滥,他没听懂江潍的形容,那太难理解了。
“像你这种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我非得爱你?” 江潍落下言语的重锤,反倒给陆溪砸清醒了。
疼痛和心碎到了一定程度便麻木了,陆溪的手停止颤抖,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窜上去扑住江潍,一拳便挥了出去。
他打了江潍,打得很重,当时被愤怒裹挟了神志,哪怕手骨撞击男人的侧脸时,他都没选择收手。
从某种程度来说,江潍和陆溪都是暴力份子,一个能抄啤酒瓶子搞群殴,一个直接拿金属棍恃强凌弱。所以当江潍被陆溪扑倒在地上的时候,只觉得好像一只清瘦却有力的豹子落在了他身上。
江潍被陆溪横挥的一拳打懵了,力量不占上风的 beta 钻了空子,他骑在江潍身上,手掌死死抓着他熨烫整齐的衣领,汗水染在尖角,手上青筋与手骨比连绵山脉还要嶙峋。陆溪眼瞳边缘一片猩红,嘶吼的话语几乎破音。
alpha 半边脸高高肿起,唇角洇出几分血丝,他狼狈地舔了舔裂开的伤口,阴郁地盯着发疯的 beta。
乒乒乓乓的重物砸地声此起彼伏,陆溪甚至来不及看清自己出格的举动都碰倒了什么,他只道: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凭什么拿居高临下的态度对我说话!不要我还你善恩,那就别怕以后我赐你恶报!” 陆溪语速越来越快,他气急了,指尖都要怼到江潍的下颌喉管位置:“我可以和你做 | 爱,但你不能侮辱我,你……”
泪所带来的连锁反应导致他的嗓子被糊住,他仓促地吞咽了一下,看清了江潍唇角边的血时,泪水彻底掉落在男人那深陷的锁骨上:“你最好小心你的孩子,保不齐哪天抛尸桥下,凶手就是…… 唔……”
变故突显,姿势倒置,陆溪被压在瓷砖上,脊骨像磨在冰面,寒气顺着骨头穿到身体内部。他脸上的眼泪还没擦干,俯身而下的 alpha 捏着他的下颌,好笑地直视着他:“真没想到我还能有孩子,你生吗?”
话毕,带着血腥味的、凶狠的吻便落了下来。
陆溪脑子炸开一团大烟花,轰得世界连渣都不剩,废旧零件飘在海里,氧气炽热,在相接的唇舌间流动。
铁锈味道令人很不舒服,江潍或许想让陆溪也体会一遍,攻城掠地时故意轻咬,惹得小 beta 急促抽气。挣扎与反抗在负距离中上演,手脚被钳制,断断续续的低吟被暧昧水声掩盖,直到陆溪又咬了一次江潍的下唇,才结束这次荒唐的亲密。
嘶——
江潍气急了,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伤口,好看的眉蹙起。在陆溪的瞪视下,他直起身子,从西装衣袋里勾出了一个小项链。
陆溪惊慌地望着金属链展露全貌,直到一个指甲大小的仪器露出,他都没能反应过来。
小仪器通体全黑,顶端亮着一个暗色小灯,江潍指尖微转,挪近了给陆溪看,一边还用手指揉着被小豹子咬破的嘴唇。
陆溪试图起身去够那个仪器,江潍眼疾手快地捞走,握在掌心,重新俯下身去,无声地吻了吻陆溪糊满眼泪的脸——咸咸的,其实还真有点味觉上瘾,只可惜还是别让他的大明星哭好。
“你生了我也不要,区区 beta。” 江潍冷声说着,实际却伸手揉了揉陆溪的喉结,吻在他的耳根。
陆溪对江潍这种诡异情态一头雾水,嘴上说着狠话,动作却温柔,还有那个仪器。
他从半空中伸手,小心翼翼抓着江潍的手掌,迟疑地画了一个问号。
大明星的指尖纤细,划在掌心痒痒的,像羽毛刷在心口。江潍深深看了陆溪一眼,突然俯下身,用气声道:“把你的咖啡给我,从右面拿。”
陆溪眨眨眼,从善如流地去拿桌子上那杯咖啡,因为躺着不够高,江潍还搂着陆溪的腰,略微把他托起来一些——好在大明星身段柔软,什么姿势都能做,这要换了别人,估计当场抻断腰筋抬进医务室。
紧接着,陆溪便看见江潍伸手,把仪器扔进了那杯滚烫的咖啡里。
陆溪:……
没见过这种场面,陆溪瞪大眼睛,看见江潍放松了身体,淡淡道:“窃听器,满意了吗?”
“先生确定…… 它停止工作了吗?” 陆溪仍不大相信此种转变是真实,胸腔里一股怒气无处发泄,语气自然带着质疑。
“刚才一口一个江潍,现在又会用尊称了,打得挺狠,嗯?” 江潍掐住陆溪的下巴晃了晃,用背部挡住陆溪脸上所有的光,无奈地盯着他:“还善报恶报,什么都会讲,能耐。”
“窃听器……” 恍然如梦,陆溪任由江潍摆弄,痴痴地追问。
“不防水,老东西监视我。” 江潍扯了下唇,嘲讽道:“包括现在,对面楼顶也有人录像。”
“先生,那我们现在算…… 偷情吗?” 陆溪没想到堂堂江大少爷也会被监视,感到新奇的同时又觉得庆幸,委屈和不安从胀满的心底流出,陆溪咬着下唇,牙齿微尖,使得唇间软肉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