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你的女朋友”这是个固定的身份,你根本不知道她的过去,她的性格,但你毫不疑惑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王平本来是没有发现异常的,实在是他的女友“阮桃”的异常太多了。
桃桃是公司的实习生,和她同一批进入公司的还有三个人,但她是最漂亮的,最引人注目的,所以她是最受偏爱的那个——本来是这样。
直到后来阮桃和王平交往,似乎突然变懒了,不愿意好好工作了,还受到了其他员工的排挤,王平就默默地把她的活干了。
阮桃不愿意去住公司付钱的旅馆,王平就邀请她住到家里来,让她睡床,自己去睡浴室。
但阮桃身上还有个没法忽视的异常——她有些……呆?
比起其他三个实习生,阮桃看上去太迟钝了,就像现在——
外婆和桃桃念叨着,和气地问她喜欢吃什么。
阮桃是这么回的:“我喜欢甜食,因为我该喜欢,不吃也可以,不吃饭不会死。”
外婆茫然:“不行啊,娃娃,让你不能不吃饭,会把身体饿坏的……”
王平赶忙插话把话题岔开,不让外婆继续问下去。
吃完饭后他终于松口气——因为他没想好要不要让外婆知道,阮桃的不对劲。
对方的确“喜欢甜食”,还“喜欢穿裙子”,“喜欢大型犬”,但这些喜欢就像是设定一样,而她就像是个遵循设定的人偶——王平记得自己在京市上学的时候,听说过有的人喜欢养“娃娃”,就是玩偶,给它们编故事,把它们当家人一样,但毕竟是编的,不是真的,阮桃……就像是那些娃娃成了精!
他心下一哆嗦,又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
说不定阮桃只是有一定的心理疾病呢?
再看看吧。
吃完早饭,王平拉着阮桃出了门,恰好,隔壁的房门也开了,是公司里另外两个实习生,“左尧”和“齐苑”。
两人笑着和王平打了个招呼:“王哥,早啊。”
王平也和他们打个招呼,四人携伴出了门。
左尧和齐苑就租在隔壁,据说两人算是朋友,不过,在听说他们只租了一间房后,公司里就传出这样的话:“他们俩……是在谈恋爱吧?不然怎么可能只租一间房啊,省钱也不是那样省的啊,一定是两个小情侣。”
左尧俩人也没反驳过,王平看他们,却觉得他们似乎只是正常的朋友关系,不怎么亲密,有一定程度的信任。
他对情绪挺敏感的,认为自己没看错。
结果到了公司,经理恰好在前头打卡,看了两人一眼,笑着调侃道:“呦,我这是塞在两组情侣中间当电灯泡啊,你们几个,回头结婚可一定要请我吃酒。”
王平笑笑,却发现左尧和齐苑没反驳,两人对视一眼,眼中依旧没有爱意,可两只手居然拉了起来。
——他们十指相扣。
王平:“……?”
到了傍晚,随着公司里一个个人接二连三的恭喜声,左尧俩人的相处居然显得甜蜜而粘糊起来。
晚上,他俩骄傲地宣布:“是,我们谈恋爱很久了……从一起租房的时候就开始谈……晚上请吃饭算庆祝公布……”
王平注意到公司里几位挺八卦的同事频频点头,好像在用眼神说:是吧,我没猜错!
他突然感到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阮桃——
阮桃还在对着电脑发呆,而且电脑上的报表是空的,只打了一行表格名。
她转过头,幅度不快不慢:“我不喜欢工作。”
王平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他低声说:“那你打会儿游戏吧……表格我替你做了。”
临到下班时间,另一个“不喜欢工作”的人也出现了,是苏红。
不过她更喜欢其他人叫自己“苏红雀”。
这人也是和阮桃他们同期进公司的实习生,但不知道家里走过什么关系……提前转正了?
转正后她就总迟到早退,经理就有些看不惯她,可又没法子,王平不理解这么小一个公司有什么可勾心斗角的,苏红家里一看就有钱,为什么要到他们这个小公司来?
苏红走进来,果然先和经理吵了一架,接着走到正在玩蜘蛛纸牌的阮桃身后,突然踢了她凳子一脚。
阮桃转头,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而坐在隔壁的王平已经紧张起来。
“你这家伙……”苏红眯起眼睛,“真的是我们公司的吗?我们真的有招她吗?”她扫视所有同事,提高声音,“喂,究竟是谁招这家伙进来的?”
平时总和苏红呛声的经理此时却不开口了,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怎么夸奖阮桃第一个项目干得多漂亮……对,王平额头抽搐了一下,当时经理是怎么夸奖的呢?他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就像是不记得阮桃是怎么成为了自己的女朋友。
他想要开口为阮桃辩驳,说苏红这是在职场霸凌,你也就才转正有什么好霸凌阮桃的?
可他开不了口。
因为他发现自己发自心头地认同苏红的话。
周围的同事开始窃窃私语,就像是之前如何议论左尧和齐苑,现在也开始议论阮桃——
“是啊,只是因为长得好看吗……”
“公司里不需要废物吧,一天天的我看到她就在那里玩……”
“其实仔细看看,长得也不怎么好看——”
王平忍不了了,最后那句话是谁说的!
阮桃就算是个废物,也是废物美人!
他张开嘴,发出徒劳般的气音:“——”
苏红在议论声中继续说:“把她辞了吧。”
辞了吧……
辞了吧……
苏红:“反正在实习期,实习不通过,直接辞退吧?”
其他人似乎想要点头。
可王平忍不住了:“不……”
不可以把阮桃辞退,因为她被辞退的话……
就无处可去了。
王平又听到了同事们的声音,他们觉得“可以”“不错”“经理怎么看?”,而阮桃呢?这家伙居然没在意,还在玩蜘蛛纸牌。
她把乱序发放的纸牌拖行到正确的位置,把一张张混乱的牌重新归类,鼠标点来点去,一幅幅牌排序完毕,被收到了角落。
王平瞪视她半天,她都不转头看自己一眼。
他又是无奈又是失落,心头就知道……如果是阮桃的话,的确不会转过头,因为她就是那样的,人偶一样。
经理站到前方,斟酌了一下语气,似乎想开口,王平剩下的句子卡在嗓子眼里,却说不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可所有人都低下头,就像是埋头任务的工蜂一样,好像对他要说什么毫无兴趣。
不可以把阮桃辞退啊,因为她被辞退的话……
仅仅是“王平的女朋友”这个身份,不足以让她继续待在镇上。
这个身份还不够格。
王平双腿发颤,他好像突然明白了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
——这里是“完美的世界”,心想,事成。
你觉得这个世界是如何,世界就如何,但你的意志违背了其他人的意志,就只听从大多数人的意志。
同事们都觉得左尧他们是情侣,他们就变成情侣了,但他们本来只是伙伴;外头的仙河在他上小学的时候就臭气熏天了,现在却清澈透明;他们正在做的工作早就停了,因为公司资金出问题,还有跳楼风波,可现在工作继续进行,跳楼的事情就像是没发生过;而他自己,因为工作问题日夜焦虑,已经很久没有和外婆一起愉快地吃早饭了,分明他回老家来工作就是为了陪伴外婆,为此他和大学交的女朋友分手了……外婆却一天天絮絮叨叨的,说想看他结婚生子,于是他们吵了一架,他怎么把这个忘记了?
可整个世界里,“阮桃”是不完美的,王平发现他们所有人的意识被捏圆搓扁,已经不像是自己了,只有阮桃,她根本没变——她就是要在上班的时间摸鱼,就是要一个霸占一张床睡觉,就是把“喜欢”和“不喜欢”都直直白白地说出来。
她是整个世界唯一的变数,是心想事成的反面。
其他人是橡皮泥,可她是块混在橡皮泥中的石头。
他发现了,但发现地太迟了,他看到面前的画面开始扭曲,他好像整个人飞了起来,他在画面的正上空看着看着……听到经理说:“苏红,你也别太过分了,这样吧,阮桃就去负责市政府大楼的建造问题,对小姑娘来说……一定是有点累的,得在现场盯着,但这样你们就不用碰面了。”
王平想说:“不行!”
之前的实习生们,像苏红一样转正的,就留在总公司,在四楼工作,转正失败的,就去建楼了……可那儿哪里是楼呢?
王平的视线穿透了墙壁,穿透了画面层,看到了一栋骨山。
以白骨为建筑的材料,无数白骨堆砌,白骨下方生长着海藻般的庞大血管,汲取着骨头的养分。
但他没办法说,画面褪色了,画面中的左尧笑嘻嘻的,苏红面无表情,阮桃还在玩游戏,好像根本没听见。
画面里的老板一会儿来公司上班,一会儿从公司楼上跳下去,啪嗒一下把脑袋摔成西瓜,老板娘走在路上,突然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