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汤赫的话显然触动了汤沐笙,她停下脚步,忧心忡忡回望望海阁的方向。
那日回去府上给凌非焉写罢求援信,汤沐笙想起自己尚不知如何操控审浪矶,便顺便去家中的纳籍堂猛翻了一阵有关审浪矶的书册,这才知道汤沐冉三日之内以审浪矶巡遍沧海会耗损多少内力真元。
可是不知便罢,知道了真相汤沐笙又有些内疚。那时不知审浪矶是这么费心费力的东西,本来是她一心要去营救初一,却因自己实力不济让姐姐汤沐冉为之代劳受难。如今汤沐冉已在望海阁闭关二十余日,也不知到底是先前的损耗太重还没恢复,还是恢复之后又已探寻多次,陷入了不断损耗心力的循环复始。
汤赫在旁,小心读取着汤沐笙脸上从担忧到愧疚,从坚持到自责的复杂神色,又劝解道:“笙妹到底在担心什么?就算阿姐闭关再久,有我们兄弟照看着你还不放心吗?你看你这几日跟我们风餐露宿窝在潮生宫,连个好觉都没睡上。再瞧这原本娇嫩的小脸,都被海风吹粗糙了。不如笙妹现在就回府上歇歇去,等天气转好了再来嘛。”
“我不回去。”汤沐笙一边拒绝一边用手摸着自己的脸颊,懊恼道:“人命关天的时候还顾及什么脸蛋呀。”
“什么人命关天,你胡说些什么。” 汤显闻言心中一怔,不由怀疑汤沐笙已经知道父亲将她的天御宗道友卷来潮生宫,关进涤玄真境彻底抹煞的事了。
汤赫与汤显相互一望,暗暗摇头,又向汤沐笙笑道:“笙妹,阿姐在望海阁内闭关,但我看你这几日却一直在潮生宫外晃悠。其实你并不是来陪阿姐的吧?先说好,潮生宫乃是奈罗国大祭师的观海重地,你要是约了什么朋友来参观,我是不会放你带他们进去的。”
“不放?”眼看云层低沉得就像汤显说的那样几乎触手可及,汤沐笙心中愈加焦急,也没有仔细思量汤赫看似玩笑的话语是不是在试探什么,便随口回应道:“我这朋友若是来了,可不是你们两个拦得住的。”
汤沐笙此言一出,汤显与汤赫的脸色都沉了下来,看来汤沐笙的确不知请了什么人来帮忙。可汤沐笙平日除了与肖艆公主还算交好,便从未见她再与哪些精通咒术的高人来往。况且奈罗国上下能与父亲汤铭一较高下的人只有姐姐汤沐冉了。如今汤沐笙满口尽是自信之意,也不知她会请来何方神圣硬闯潮生宫。
两人正猜测时,天空骤然一声巨响,一道响雷霹雳而下,将猝不及防的三人都吓了一跳。随后又有许多沉闷雷声滚滚而来,仿佛在这浓厚的云层中正有千军万马呼啸而过。
汤显仰头望看天空,又与汤沐笙道:“看吧,雷都来了,真的快下雨了,笙笙你快回去吧。”
汤沐笙不为汤显所动,惊慌道:“打雷了!廿四雷动……信已经发了这么多天,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啊!”
汤赫见状,故意隐去心思情绪,适时追问道:“谁没来呀?笙妹你到底在等谁呀?”
汤沐笙也没有回应汤赫,兀自呢喃道:“难道是信没有送到?还是说……非焉凌尊也不愿意来救救非一师姐?糟了,我得去见阿姐。”
想到此间,汤沐笙再顾不上四处张望,匆匆跑进潮生宫内。
汤显听见汤沐笙说什么非什么凌的字眼,顿时领悟。想她汤沐笙在天御宗修习了三四年,能搬来有本事闯涤玄真境的救兵可不就是天御宗的人么。况且,父亲将要在涤玄真境中抹煞的人本就与天御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难保天御宗不会为了此人前来阻挠。
汤显忙向汤赫使眼色,汤赫即刻转身追去,便追边道:“笙妹,阿姐在闭关啊,你别去打扰!这雷声本就扰得人心神不定,你这样冒失闯进去,害阿姐分心怎么办?!”
汤沐笙一听,更向望海阁内急行,她心中还惦念着久无音讯的汤沐冉呢。
眼见用言语拦不住汤沐笙,汤赫心急之下不由得使出些招式。汤沐笙也不示弱,这几年在天御宗学的本事此时不用更待何时。招式上不是汤赫的对手,便用道术压制他几分。两人就这样你一招我一招,掌来手往的一直争执到了望海阁的门前。
汤赫脚下一点闪身拦在汤沐笙与望海阁的大门之间,汤沐笙情急之下手上道法失了些深浅,竟将汤赫重重震撞到了门上。
“二哥!你没事吧!”汤沐笙慌忙收了真气,奔上前去。
“我……唉……”汤赫捂着胸口缓了须臾,心知此事再无隐瞒汤沐笙的必要。与其一味阻止伤了他与汤沐笙的兄妹情谊,不如与她说明期中利害,让她心甘情愿的放弃才是上策。于是汤赫顾不得胸背闷痛,勉强开口叹道:“笙妹,父你可知道亲为除去魔君转世拯救苍生,要在涤玄真境中与那邪魔鏖战七七四十九天。阿姐心软,不能助父亲一臂之力已让父亲落入只身犯险如临深渊的凶险境地。同为汤氏后人,只恨我和大哥未有高深修为不能入真境之中尽一份心力。可你空有一身道法,怎么这么糊涂?不但不帮我和大哥守好潮生宫,竟要与天御宗里应外合,为了一个外人给父亲凭空添乱,与父亲为敌呢!你忘了父亲对你……”
显然汤沐笙也被这一番话影响了情绪,怔怔望着汤赫。虽然汤赫所言看似有理,可她却并不认同,也不知该从哪里反驳。
“汤赫。”不等汤赫说完,一道清淡中暗藏着威仪的女声便打断了他。
“阿姐……”汤沐笙闻听,眼中漾起一丝希望。
“阿姐。”汤赫也站起身,向拉开望海阁门的女子躬身施礼。
汤沐冉点了点头,向汤赫道:“沐笙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是非曲直,青红皂白,她心中有自己的度量。沐笙进来,你退下吧。”
“阿姐!是……”汤赫知道在这潮生宫中,大祭师不在一切事务就交由少祭师主持,此时的汤沐冉便是发号施令一言九鼎的存在。况且汤沐冉虽然说着汤沐笙的私事,但口气却分明不是阿姐的身份。他没有立场阻止,更没有能力阻止,只得懊恼应下。
可仅仅行出几步,汤赫就心有不甘,宁愿冒犯汤沐冉也还是回头重申道:“方才我说的话阿姐一定听到了,那我干脆就直说了。小弟那番言语并不完全是说给笙妹听的。小弟自知人微言轻,不敢妄言。唯望阿姐……不!”说着,汤赫向汤沐冉深深施礼,提高了音量,郑重道:“汤赫万望少祭师就算不为大祭师着想、不为奈罗汤氏和这代代相承的潮生宫着想,也请少祭师大人为天下苍生,万物生灵多思虑几分,莫因此魔负了……负了……王家、百姓、族人和大祭师的殷切期望,别忘了少祭师身上可是流淌着汤氏一族的半神血脉!”
汤沐笙隐隐觉得汤赫的话语说得有些重了,她怔怔立在汤沐冉身旁不敢出声,只用余光偷偷观望汤沐冉的神色。但见汤沐冉面色平淡如常,既不驳斥汤赫也不应允,只是将望海阁的大门再次闭合,将汤赫灼灼凝望的眼神挡在了门外。
“阿姐。”汤沐笙随着汤沐冉走向审浪矶,心中惴惴不安。凌非焉能不能赶来救下初一,或者说凌非焉到底会不会来,她心中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到底最后的希望还是只能寄托在汤沐冉身上。
“沐笙啊……”汤沐冉一身素衣,愁眉未舒,轻声呼唤中带着似已看透又不确信的杂糅情绪。
“嗯。”汤沐笙停下脚步,怯怯应着。许是有了茫茫沧海的对比吧,她忽然觉此时汤沐冉青丝拂动的背影看起来竟深有百年孤寂的味道。
“你将涤玄真境的消息传给了天御宗的什么人?”风声呼啸,海浪拍岸,汤沐冉的声音听起来淡然得没有一丝破绽,但那双明明映衬着沉闷乌云的深邃眼眸中却悄然划过了一点光彩。
“对不起,阿姐。”汤沐笙也不知自己此举是对是错,尤其被汤赫“教训”了一顿之后,更是心生忐忑。心道,如果当初只是一心央求阿姐去救非一师姐就好了。如果非焉凌尊没来,或者道尊们不许她来,又或者天御宗派了许多人来,到时引起奈罗汤氏与天御宗矛盾不合,然后矛盾又演变成冲突……汤沐笙想着想着,就快在脑海中幻想出潮生宫与天御宗决一死斗,双方都损失惨重的旷世之战了。
“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只是依着自己的本心做事罢了。”汤沐冉平静开解着汤沐笙,心中却是一阵酸楚。
依从本心,如此简单,如此奢望。
汤沐笙小心嗫喏道:“天御宗的非焉凌尊造诣高深,又与非一师姐共过生死,我……我就是向非焉凌尊传了消息,请她……请她来救。”
根本无需知晓汤沐冉与凌非焉的过往,也不必洞察汤沐冉对凌非焉的心思,单是见汤沐冉听了这个名字便忽然轻声笑起来,汤沐笙就知道自己若不是选对了人,那就是闯了大祸了。
“呵呵呵呵,共过……生死……便是这个理由么?”汤沐冉话音方落,天空又是一道电闪雷鸣,瞬间照亮了布满阴霾的沧海上空。
汤沐冉不知想到什么,笑得淡然,也笑得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