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默然低头,看着自己隐在水面下的下半身。
嗯,有反应了。
嘴唇上一阵肿胀麻痛,他缓缓抬头打破了无言的尴尬,“……我本来是要去谷外的。”
“吱~”
纯狐从某人的长发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无比亲昵地抱住了水面漂浮的一缕银发。
对方毫无声音,沈灼披着潮湿的衣服站在冰冷的水潭里,发梢的水一滴滴坠落下来,静寂无声。
最终,沈灼还是忍不住问了。
“为何不再去见我?”
“你已是凡人。”
沈灼心脏狠狠一缩,“……什么?”
头顶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神元消散,你已是凡人之身。”
“所以呢?”
沈灼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的发冷,“身为一个凡人的我就不值得你关注了,是吗?”
长冥没有说话,却是默认了。
沈灼又觉得心开始凉嗖嗖的了,那话怎么说的来着,我可以为你变优秀,可你不能嫌弃我。
“合着半神大人还是看在神的身份才搭理我,不然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是吧?
沈灼拨开胸前的湿发,往前走了一步,抬眸对上他的眼睛,“那你刚才为何要抱我,吻我?”
“不过区区凡人。”
他看着那张薄唇淡淡说出这句话,瞬间感觉潭水侵入了他的体内,连血液都冷了下来。
“因为我已经变成低贱的凡人,所以可以任你亵玩?我从未想过你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长冥……”
沈灼伸手按在他心脏的地方,仰头对某人微微一笑,“你是修仙把心都修没了吗?”
长冥那平静的黑眸头一次出现了类似嘲弄的情绪,他同样伸出手去,勾起了沈灼的下巴,俯视着他,“你亦没有。”
那我们还真是绝配啊,死渣男。
沈灼差点笑着说出这么句话来,可心里涌上来的万千情绪瞬间吞噬了他,最终他也只是深呼了一口气,然后扯着嘴角笑了笑。
再抬头时,他顺着纯狐的动作暼到了对方胸口的地方一道浅红的伤疤,只有拇指大小,若不靠近根本无法看到,他伸手摸上去,竟然还有一丝嫣红的血色,似乎才受伤一样。
“你受伤了?”
他说完就想起来了,长冥的确是受过伤的,也只受过那一次伤,那就是十万年前他踏出星辰之海时的一场浩劫,一场天道降下的劫难。
而正是那场浩劫灭了垣族,也逼的长冥离开星辰之海,踏入了人族的领地,从此历经人世沧桑,再也没有归处,直到建立了灵都。
“抱歉……”
给了你这样一个人生,沈灼心中的怒气怨念一瞬间又化成了愧疚与无奈。
然后他面对的是从不需要愧疚的人,长冥在他问起这道伤疤时便展开了幻境。
一场巨大的,真实的幻境。
沈灼先是隐约听到了一片悠远低沉的哭声,随后那声音越来越近,他才听明白了,那是星辰崩塌山河哀嚎的声音。
周身的潭水消失不见,化作了一片绵延广阔的山河大川,抬眼处时头顶是一片璀璨的星辰,下一刻他就眼睁睁看着那片星辰相继坠落,无数闪烁的星辰瞬间覆灭了脚下的这片土地。
沈灼想起了他曾写下的那句话,上古有天劫,星辰陨落,覆山河,灭垣族,遂有星辰之海,而后人族立,此处为禁。
耳边有怒吼声,沈灼低头向脚下的土地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是以天的视角看着这一切的,而那片被星辰淹没的土地上,有一个银发少年正死死盯着他,那双幽深的黑眸此刻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杀意。
沈灼被那眼神看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是长冥,他的怀中是一个死去的美丽垣族女子。
“天道,天道——”
少年站在族人的尸体之上,无尽星辰之海中,抱着女子的尸体看着他说,我要杀了你。
沈灼第一次看到长冥流泪,心口突然像是被一块大石压住了似的,无法呼吸。
少年的模样渐渐变成了数万年后的模样,那人站在九重宫阙前,伸手刺向他的心脏处。
“去死吧。”
沈灼怔怔站在那里,眼泪倏然流了出来。
“吱——”
纯狐的叫声像是打破了一面镜子般,沈灼站在那里怔怔看着幻境中的银发男人向自己伸出手来,下一刻在他将手刺进自己心脏时,他逃了。
银发的男人看着空空如也的水潭静寂无声,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除了跟前荡出一圈圈的涟漪才能看出前一刻这里还有第二个人。
“吱!”
纯狐一爪子挠到男人的胸口,龇着一口小米牙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然而对方毫无反应,只定定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看着自己唇上的一圈牙印。
“吱!吱吱!”
纯狐气的蹲在他肩上直跺脚,忍不住在某人脸上踹了一脚,终于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修长的手指拎起它往上方一扔,下一刻就消失在了空气中,某狐连吱都没来得及吱一声。
第124章 你也恨我么
沈灼重新站在紫金轩那块破碎的地面上时,头顶一声巨大的嗡鸣突然响起,他却像没听到似的。
片刻后纯狐突然从虚空中掉了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吭哧吭哧爬到了他的肩头,一脸不高兴地跟他告状抱怨。
沈灼回头看了眼,易千回的身体已经消失,应天白也没了踪影,他踏出紫金轩,看到的便是头顶那方护山大阵摇摇欲坠即将破碎的模样。
毫无疑问这是百里幽信的手笔,对方显然别有用心,故意借口助他一臂之力,从而让他离开镇天门,自己则趁机攻击沁阳山大阵。
至于目的,除了凰灵玉沈灼想不到没有第二个来。
因此当他走到镇天门外看到披着蒋一壳子的百里幽信掐着龙骧脖子要挖他丹田时,他一点也不意外。
周围站着许多人,商音一身是血的躺在宁飞月怀中,薛君觅拔剑上前,百里幽信一记灵力轰了过去,远超元婴长老的修为,连印子洪都没来得及上去营救。
沈灼拍了下纯狐的屁股,从它口中拽出来一团黑色的东西扔了过去,堪堪替薛君觅挡在了百里幽信那一记灵力前。
众人惊呼一声,就看到那一记灵力贯穿了那团黑色,薛君觅安然无恙,怔怔地站在那里。
所有人都呆住了,看着那团黑色从空中落下,摊开,却原来是一件银纹的黑袍,已然被轰成了碎片却还流光溢彩。
这衣服太过眼熟,镇天门的几人不只一次见某人穿过,此刻当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龙骧眼神本已涣散,这会却扭头看向了身后某个地方,那里正缓缓走来一个人。
“沈灼?你过来做什么?”明心长老当即吼道。
“这么快就回来了?”
百里幽信看着迎面走来的青年,一头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身上,全身的白衣都还在滴着水,脸色微泛白,偏偏嘴唇却是一片艳红肿胀,嘴角还破了皮,让人看着就能联想不少东西。
然而百里幽信只是眼中划过一丝冷笑,然后一副笑容灿烂地样子看着他。
沈灼没有接他的话,上前弯腰在地上捡了把剑,指着百里幽信,“松手。”
百里幽信目光深了深,血淋淋地手继续刺进龙骧的丹田处,他笑道,“那可不行奥。”
“啊——”
龙骧痛苦地大喊,众人都是心里一悚,不明白为什么朝夕相处的人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那个平时喊蒋一黑皮猴子的少年脸色煞白。
沈灼眼睛眨也没眨,目光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人,“你是在报复我?你也恨我吗?”
百里幽信笑容微滞,眼中神色复杂,没有说话。
沈灼却以为他默认了,面无表情道,“我特么到底是挖你们这些人的祖坟了还是怎么的?让你们一个个恨我恨的要死?”
百里幽信笑容消失,看着他动了动嘴唇,刚要说什么,就见沈灼咬破了手指,用血在剑上划了一道痕迹来,而后狠狠往地上一插。
“噗——”
百里幽信猛的吐了一口血,手上一松,龙骧落在了地上,薛君觅迅速上前带走了他。
而百里幽信胸口处却凭空出现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泛黑的血像黏稠的树液般,众目睽睽之下触目惊心,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下手这么突然……”
百里幽信突然低声笑了起来,印子洪同另一个长老同时后背一冷,立刻护着弟子们往后退去。
明心长老看了沈灼一眼,懊恼地吐了口血,带着生死未卜的商音和宁飞月迅速后退,不过片刻,场内就剩下了沈灼和百里幽信二人。
“我亲你时布下的阵?”
百里幽信扯了扯胸口的血洞,挑眉看向沈灼,“你其实一点也不善良,该下手时从不心软。”
沈灼没有说话,神色无波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将两只手伸进自己的胸口,一点点将自己的身体扯开来。
身后有惊恐的哭声响起。
百里幽信恍若未闻,兀自摧毁着自己的身体,直到将整张皮扒了下来,露出了一身红衣赤发,血色的眸子充满了阴鸷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