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仰头便干了那杯酒,急的呛住了喉咙,咳的惊天动地。
成悦陵抬手抚在他背后,连目光都不曾动过。
沈灼看着这一幕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两个整天吵架的少年,一点也没变,一个纯烈如火,一个沉静似水,却又变了什么,在他不在的无数岁月里,这两人早已成了各自最重要的人,而他,已经不再重要了。
此事便算揭过,沈灼又倒了杯酒看向二人身旁的凤于绯和夙天行,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一下笑了出来。
“凤族已安,大夏稳固,我便祝你二人永世同心,再无生离死别。”
话音刚落,头顶便有一颗流星划过,天地间一股玄奥之意无声垂落在那两人身上。
凤于绯与夙天行对视一眼,起身撩起衣袖,双膝跪拜。
“谢吾主!”
赵空元吓了一大跳,捏着酒杯瞪着眼睛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开始考虑一会沈灼要是祝福他他是不是也要跪?!
宁飞月虽未变色却是攥紧了手,掌心湿黏一片,全是冷汗。
“不用客气。”
沈灼看向凤于绯,目光温和,“你曾给了我一个坚持的理由,也给了我很多答案,凤族真的很聪明。”
凤于绯拱手,“您言重。”
“洪荒之初,我曾向先天四灵问路,却只有凤族为我指了路,此为第二。”
沈灼又敬了一杯,凤于绯受宠若惊,连忙又跟着回敬。
沈灼擦去酒渍,目光看向朝日雪宫,扬眉问,“为何还戴着那黑纱?”
众人闻言皆露出惊讶来,纷纷看向朝日雪宫。
“习惯了。”朝日雪宫弯了弯嘴角。
“那么好看的眼睛,可要好好看中洲的山河啊。”沈灼笑道。
“是。”
朝日雪宫说完这句后便伸手解了眼上的黑纱,眼周无数古老神秘的金纹依旧若隐若现,但那双眼却是一层淡淡的黑色,像山水画中淡扫的那一滴墨,溶入了水中,通透如墨色的琉璃般,却又映照着世间万物。
“好看,像是盛着天地万物。”
沈灼托腮看着他,脸上已带了几分微醺的酒意,如逍遥度世的仙。
那双浅黑的眸子闪过一丝无措,这位无情无欲的天命阁阁主竟有些羞涩,众人忽然发现,眼前这一身黑衣的女子其实也是纯真少女模样。
“您的眼中才盛着天地万物。”朝日雪宫说。
“不不不,我的眼中没有天地万物,只容得下一个人。”
沈灼连连摇头,笑着又仰头喝下一杯。
众人看着他仰头喝下那杯酒,又看向他身侧的银发男人,皆默然。
第400章 我心上的你
“所以天地万物与那一人,你选那人?”
玄玉微抬头,目光淡然地看着沈灼问出了这句话。
龙骧握紧了酒杯,所有人等着这一个答案,然后他们听到了沈灼的声音。
他说,“对。”
酒杯碎裂,却不是龙骧手中那个,众人抬头看向了低着头的长冥。
对方依旧一身黑袍,但那头银发却仔细地用一根木簪束了起来,宁飞月认出了那根木簪,赵空元也认了出来,一时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世间最难,莫过于情爱。
“今日伏阙不在,你二人便代他受了这杯酒。”
沈灼忽然起身看向宁飞月与赵空元,眼角泛着红,“我曾说护好镇天门,护好你们所有人,但我失言了。”
“沈……”
“不是你的错。”
一直沉默着的龙骧忽然开口,起身向他敬了杯酒,目光灼灼,“我代师父谢你。”
沈灼闻言一笑,“你见过他了?”
“见过了,有伏阙前辈陪在他身边,这一世他过的必定更加肆意逍遥。”
龙骧定定看着他,“谢谢你。”
宁飞月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带动了桌上的碗筷发出杂乱的声音,她却顾不得了,只等着通红的眼眶看着他们,颤着声音问道,“你们……说的可是……”
沈灼扬起嘴角,“这一世他姓夙,名无涯,生于大夏皇室,一生肆意无忧。”
宁飞月一下捂住了嘴,眼泪刷刷落下,哽咽声从喉中溢出。
一旁的赵空元低头抹了下眼角,红着眼睛仰头道,“是当年皇后腹中的那个孩子……”
“一切冥冥中自有因果循环,当年若不是萧前辈救了母后与她腹中的孩子,怕是也不会有今日的夙无涯。”夙天行释然一笑。
“是啊……”赵空元也忍不住感慨了起来。
“玖源,商音长老,明心长老他们也都入了轮回,或许哪一日便遇到了。”
“……”
赵空元心头一惊,猛的抬头看向沈灼,“……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事儿归他管啊。”玄玉漫不经心地回了句。
赵空元一头雾水,“啊?”
玄玉一顿,扭头看了眼沈灼,再看看对面那张困惑的脸,勾唇一笑,“因为他是天道啊。”
赵空元:“……”
宁飞月:“……”
玄玉忽然心情好起来,掩唇娇笑,“呀,看来是吓到了,这么可爱的啊?”
“……”
宁飞月无视他家玉姐姐的恶趣味,看向对面的沈灼,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真的假的?
天道……这也太荒唐了,她根本不敢想。
“无妨,不管我是什么,都是沈灼,也都记得你们。”
沈灼掠过虚境天的三个人,直接看向了龙骧,目光复杂而无奈,“在这世间,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大侄子。”
龙骧睫毛微颤,低头看着酒杯,“是吗。”
“瞧瞧,你跟长冥越来越像了,当年那个活泼开朗的横阳城少城主哪儿去了?”
沈灼拍着他的肩膀笑着,“你是天道之子,天命眷属,虽历经艰险却注定会荡平世间一切,飞升成仙!”
“可是,因为我——”
“因为我沈灼的一己之私你落的今日地步!是我沈灼对不起你,可我永远也补偿不了你,甚至不能将原本属于你的命途还给你,因为——”
沈灼微合着眼,笑着呢喃,“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死……”
“我爱他啊,龙骧,怎样都好,这天地怎么样都好,中洲灭了也好,我只要他活着,所以……”
“噗通——”
酒杯坠地摔成了碎片,沈灼步伐踉跄向后倒去,长冥伸手抱住他将他揽入怀中。
众人皆是一惊,都看了过去。
唯有龙骧没动。
玄玉也没动,她看着他低着头,泪水就那样无声地划过他的脸,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就那样看着,看着那滴泪落在青年的手上,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杯子。
“我没事……没……”
沈灼已然半醉,就那么被长冥抱在怀里,双眼迷蒙,嘴里却还喊着龙骧的名字,来回说着对不起,来回解释着。
众人看着,沉默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灼字字句句里都不曾提过那人的名字,他们却再清楚不过那人是谁。
在场众人中虽知道沈灼与那人有一段纠葛,却都觉得沈灼那般聪明理智,一向都表现的那般豁达冷静,不想他早已情根深种至此。
他们从来不曾看过这样的沈灼,疯狂,悲哀。
长冥抱着沈灼,手却不敢用力,谁也不知道他的手在颤抖,却不敢离沈灼再近一分一毫,他从来不曾觉得离沈灼这般远过,可明明他就在他怀中,他却觉得比对方当年离开时更害怕。
是的,害怕,半神长冥也是会害怕的,只是以前的他还不知道会在某一日遇到这么一个叫沈灼的人。
“我……我敬……”
沈灼跌跌撞撞地从长冥怀中挣出,拿起桌上的酒杯扫了一圈发现已经无人可敬,抬头便看向了头顶的万千星辰。
“那便敬这万千星辰,苍穹宇宙!”
沈灼仰头喝尽,又拿起酒壶倒满,转身又对着那碧波万顷,“敬山间清风,敬湖上明月!”
“……”
“敬虚境天!”
“……”
“敬中洲!”
“……”
“敬……芸芸众生!”
“……”
“敬沧海桑田!”
“……”
“敬如歌岁月!”
“……”
“敬天道……我自己!创造了这片天地!”
“……”
“敬——”
长冥猛的伸手将他拉到了怀里紧紧抱住,似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抱着,颤抖着喊着他的名字,“沈灼……”
沈灼迷蒙的眼睛尽是恍惚与疑惑,不知道自己怎么被困住了,他费力地挣开了桎梏,仰头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忽而一笑,将手中酒杯送到长冥跟前,浅浅一笑,“敬……我心上的你。”
长冥的心口一痛,像是有人在上面狠狠割下一刀,深可见骨,痛入骨髓。
眼前已没了其他人的身影,所有人不知何时已离去。
天地悠悠,这片天地静的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俩。
长冥将他紧紧抱在怀,紧闭着双眸,他不知道心口的这股疼痛从何而来,却只能依靠着本能紧紧抱着沈灼,仿佛这样就能减少一分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