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送。”江景昀剑眉挑起,再一次强调,声调又陡然升高了几个度,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里面的颤抖。
官员们脸上写满佩服与惊惧之色,不得不感慨江景昀的强大,竟然能在受了三百鞭善恶鞭下还能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江景昀这人好面子好到就算只剩一口气,也不需要旁人一点关心,照样能自己一个人往前继续走。若是换做在战场,怕是还会继续上场杀敌。
世人皆谓他强大,却忘了他也只是血肉之躯筑成的,会流血,会痛,会难过……会死。
江景昀拒绝了内侍的搀扶,一个人艰难地迈着步子,踉踉跄跄地往宫门口方向走去,两侧的宫灯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最后又不甘心地落在他走过的地方,留下几串大小不一的阴翳。
宫门外尚未看清楚人脸就听见一声急匆匆的嗓音:“舅舅!舅舅!”
谢辞在掀了无数遍车帘之后,总算是看见了自己等待的那个人,嘴角刚刚扬起的弧度骤然间凝滞。
他不顾车夫的劝阻,疯了似的跳下马车,大步跑到江景昀面前,伸手想要扶住他,可看着他这满身伤痕无从下手,生怕弄疼了他。
他眼圈一红,喉咙一哽,咬牙切齿道:“舅舅,这是哪个狗操的王八蛋干的?我杀了他去!”
“不可胡闹。”
江景昀有些迟缓地抬起头,空洞的眸子里借着一边的烛火方才寻回一丝若有似无的光亮,恍若昙花一现。
“还不快些把本世子给舅舅准备的斗篷拿来!”谢辞擦了把眼睛,转过头冲着一边的小厮凶巴巴地说道。
谢辞接过小厮递来的斗篷,轻轻抖开,小心翼翼地披到江景昀肩头,带着厚重的鼻音说道:“舅舅,今天中秋,阿娘让我接你回去吃饭。”
“舅舅,跟我回家,好不好?”
“不。”江景昀眯着眼盯着谢辞看了好半晌方才确认他是谁,轻轻摇摇头。
“要去看看他。”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转向南边的街道,小声呢喃着,“去……看看他。”
谢辞劝不动江景昀,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一双手环在空中,以防万一。
一路七拐八绕,江景昀总算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府邸,记忆中熟悉的匾额已经撤去,新的牌匾还未挂上。
檐下灯笼里烛火阑珊有几缕烛光借着缝隙悄悄窜到门边的侍卫肩头,却又被那嗡鸣出鞘的利剑给吓得魂飞魄散。
“君上有旨,任何人不准踏入此地。”侍卫甲沉声道。
“放肆!”
谢辞自是知晓这是谢谙的府邸,虽说不喜谢谙,可自家舅舅拖着满身伤痕也要来,心里即便再不痛快也只能忍着,尤其是当听见这个侍卫的话时,登时如那被点燃的焰火,噼里啪啦炸开锅。
他指着侍卫的鼻子,插着腰骂道:“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本世子的舅舅,青虬的景亲王,是你等可以随意阻拦的?”
“这……”侍卫甲有些为难地看了眼同伴,又看了看谢辞,正欲说话,却见江景昀已经推门而入,登时瞪圆了眼,急着要上前阻拦,却被一道银光挡住了去路。
“我就看看他。”江景昀声如蚊讷,却是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就一眼。”
谢辞也懒得与侍卫过多浪费口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突然指着天,讶然道:“呀!快看,有没穿衣服的仙女呢!”
侍卫们:“……”
谢辞也不管自己的借口有多奇葩,赶忙推了把挡在门口的侍卫,趁乱钻了进去。
凉亭内蜷缩着一抹黑影,跟只王八似的一动不动,若不是脚下那抹影子,当真会以为这是哪里犄角旮旯里飘出的孤魂野鬼。
“谢……谢谙。”江景昀看着那抹黑影,眸光微闪,方才在瑶光殿内一直保持的镇定开始皲裂,嗓音有些发颤。
蜷缩成一团谢谙闻言,讷讷地抬起头,呆滞地看着江景昀。
“我……我来看看你。”在沙场纵横多年的江景昀在这一刻找回了多年不曾有的紧张,喉结微微鼓动着,“你。”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谢谙突然窜起,动作迅猛如猎豹,死死抱着江景昀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粗暴得跨坐在他身上,勃然变色,咬牙切齿道:“你竟然有脸,你竟然还有脸来!”
“江景昀,你就当真那么讨厌我?不材之木?无所可用?是不是在你江景昀的眼里只有自己最厉害,其他人都是废物蠢材?”
“我他妈辛辛苦苦跑去永州赈灾,到头来不仅把晴鹤折了进去,还把自己也得折了进去。我他妈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就是想给证明给你看看,结果呢?”
谢谙的面孔因愤怒而狰狞,恍如从无间深渊里爬出的魍魉,急于向人索命。
他死死掐着江景昀的脖子,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你江景昀就是个无情无义的畜生!你怎么不去死呢?你这种人为什么还能留在世上?你也配?”
江景昀愕然地看着谢谙,身上的伤口好似抹了辣椒水一般,疼得他直发抖,原先准备好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呼吸愈发困难,眼皮直往下坠,却怎么也不肯阖上,就这么痴痴地看着谢谙,琉璃般清冷的眸子里藏着千言万语。
“谢谙。”江景昀双唇无力翕动着,“对不起。”
“我他妈不要对不起!只要你死!你去陪晴鹤,去给他道歉!”
“再……再等等。”
江景昀黯然垂眸,低声道:“再等等,很快,很快就会的。”
震怒中的谢谙根本听不见江景昀的话,更是看不见他身上血淋淋的伤痕,抡起拳头就往他脸上砸去。
“妈的!”
藏在角落里的谢谙看着怀里闪烁着盈盈光亮的凝魄珠,再也忍不住窜了出来,用定身咒困住了一年前的自己与怒气冲冲赶来的谢辞,顺带施了个结界把二人困在一处。
“二……二哥哥。”谢谙一把推开一年前的自己,喉咙里仿佛被烈火炙烤过一般,每发出一个字音都挤得血肉生疼。
他小心翼翼地把逐渐陷入昏迷的江景昀抱在怀里,哑声道:“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混账的。二哥哥,我知道了所有,你别睡了,你看看我,好不好?”
“你别睡了,你睡了的话我怎么办?”谢谙像是无家可归的狗崽,泣不成声,“我字都还认不成全,你要继续教我的。还有百福包,它抽丝了。二哥哥,它抽了好多丝,我不会缝,你醒来给我缝上好不好?”
“你要是不想的话,那你就教教我,我来缝。然后我再给你绣个百福,不,是万福包,绣他个一百个一千个都行。”
“二哥哥,求求你醒醒好不好?别睡了,你理理我,陪我说说话,好不好?”谢谙把脸埋在江景昀脖颈间,似小兽般攫取着温度,“以后你怎么打我,骂我,我都不还手,只求你醒醒。”
“二哥哥,你醒一醒,好不好?你都已经睡了十多天了,你醒来陪我说说话,说完再睡。好不好?”
任凭谢谙如何呼唤,江景昀始终没有任何反应,与现世中躺在冰棺里的他一样。
谢谙摊开掌心里的凝魄珠,嘴里默念着诀,凝魄珠不仅没有任何反应,反而周身的光芒慢慢减弱。
“二哥哥,陈无计骗我。”谢谙反复试了几次后终于失望地低下头,跟被人骗走糖果的小孩委委屈屈回家跟大人告状的小孩一般,“他说凝魄珠亮了你的魂魄就能回来,刚刚明明还亮着的,怎么现在就不亮了呢?”
“二哥哥,等你醒来帮我去揍陈无计好不好?你帮我揍他,我给你做玉露杨梅糕,给你做各种好吃的,还有馄饨,我去学着怎么包。我还要攒钱给你买新衣服,买好多好多,每天都穿新的,假如钱不够我就又去给人洗碗炒菜。”
谢谙兀自说了一会儿又哭了起来:“二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啊,我没用,不能带你回去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在这陪你的,一直陪着你。我哪也不去了,我就陪着你。”
就在谢谙说话的同时,一道虚弱的嗓音断断续续响起。
“谢……谢谙……别哭。”
“会……会疼的。”
第73章 江景昀会醒的
随着话音的响起,昏暗的天幕上陡然出现点点萤光,似初出茅庐无意闯入浩瀚墨海间的几颗星辰,带着不服输的架势,肆意张扬着自己的风采。
谢谙见状欣喜若狂,眼梢停留的泪珠被无端掀起的厉风碾得粉碎。
他赶忙拿出凝魄珠,指尖燃起一道符咒,低头在江景昀耳边低声道:“二哥哥,回家了回家了,我带你回家。”
江景昀轻颤的睫毛里带着受宠若惊,几次试图睁开眼看看,却怎么也睁不开,只能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摸索着谢谙手,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探入他掌心,慢慢道出一声:“……好。”
得此一言,原本悬浮在空中的萤光悉数滑落,恍如刚炸开的焰火,盛大绚丽,裹挟着璀璨与温暖落在二人身畔,凝魄珠似有所感,蓦然间焕发新生,汹涌的灵流不断涌入江景昀体内。
“陈无计!”
谢谙猛地睁开眼,急不可耐地从床上跳起,也未看清眼前的场景,直接窜到陈无计满面前,抓着他的胳膊直奔床边然后重重一甩,从怀里拿出凝魄珠,嘴边的笑都要咧到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