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跟在它后面的伊格尔轻笑了一声, “若是你说的是真的，我记得这些确实挺让人惊讶的。不过，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
伊格尔踏上这片熟悉的宅邸，刚刚打开门时, 便看到了坐在沙发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蛋蛋。
它还是如往常一样变成了一只黑猫, 毛色乌黑发亮, 在月光下泛着光泽。本来一动不动的仿佛是栩栩如生的标本，却在看到他时瑟缩了一下眼睛。
伊格尔知道它这是惊讶于他的到来，果然在下一秒，蛋蛋便叫出了声，“伊格尔……”
瞧见它的反应, 伊格尔便知道自己并没有来错——
他所记得的那些事情，果然不是他做的一场可怜又荒诞的幻梦。
伊格尔四处打量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若是你在这里的话, 卡洛斯呢？”
“卡洛斯”，蛋蛋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看起来有些不可置信，“你还记得他？”
蛋蛋看起来如此的震惊, 伊格尔心里却觉得有些可笑。
那是他互通心意的人，是他立过誓言结过婚的合法伴侣，是唯一一个与他在一张床上滚过的人。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 这世上最不该忘记卡洛斯的就是他，怎么他记得反倒成了不应该？
伊格尔轻笑着摇了摇头，将这些想法抛诸脑后，专心跟在蛋蛋后面打量起这座他见过许多次，却又似乎一无所知的宅邸。
或许是因为主人不在的缘故，这座宅邸并未开灯，一丝一毫的亮光都没有，唯有脚下的路在黑暗之中慢慢延伸。
他和蛋蛋一直向前走，穿过曲折的长廊，绕过挺立的石柱，却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似乎就连空气都凝固的了一般。
终于，在短暂的沉默中，蛋蛋停了下来，停到一扇虚掩着的大门前。
那扇大门上雕刻着许多图案，却被月的阴影笼罩在黑暗下，叫人辨不清明。唯有那未合拢的缝隙处，透过了丝丝缕缕的月光，在地上撒下了一片银沙，可这非但没有照亮门内，反倒使它显得更黑了。
伊格尔站在门外停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推开了大门。
他停住的那会儿做过无数次的假设，有着无数次的心理建设，却还是在看到门内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刹那间忘记了呼吸。
那是一副水晶制成的棺材，悬浮在半空中。从门外争先恐后照射进来的月光投射在上面，使棺材熠熠生辉的同时，也让人清楚的看到棺材里那人的样貌。
还是如往常他提前醒时看到的那般，那人静静地躺在他身边，装模作样的闭着双眼。黑色的睫毛又长又密，像极了他在阿米卡星球看到的黑尾蝶，看起来美丽又无害，叫人难以想起他睁眼时的那副凌厉令人不敢靠近的样子。
可是现在，他似乎无法看到他睁开眼睛了……
蛋蛋蹲坐在门前，静静地看着伊格尔一步一步走上前，将棺材盖移开，轻轻抚上卡洛斯的脸庞。看见他有些难过又有些咬牙切齿的神情，听见他声音沙哑的问它——
“谁干的？”
在之前漫长的岁月里，伊格尔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从来没有人敢娶他，从来没有人敢把他当作妻子对待，从来没有人敢让他雌伏，更加没有人将他放在心上，事无巨细地宠他照顾他。
所以他恢复以后不知道如何处置卡洛斯，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份感情，这种关系，却还是第一时间来找他。
可是伊格尔没有想到的是，他还没找他算账呢，这人却悄悄地，默不作声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留下他一个人走了。
他怎么可以走？他怎么敢走？他怎么敢抛下他就走？
满腔的愤怒与恨意交杂在一起，像一把烈火，烧的连难过都痛彻心扉，伊格尔费劲了力气，却只能说出一句谁干的。
他不相信这世上有人能杀了卡洛斯，却也更不相信卡洛斯会自杀。
伊格尔在心中慢慢搜寻可能的名字，却又将他们一一排除。
他找不到他们杀卡洛斯的理由，更加找不到卡洛斯在这个时候死去的理由。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一旁蹲坐的蛋蛋总算动了起来，轻轻一跃便跳到了棺材上，跳到了伊格尔的面前——
“没有人能杀了他，他现在这样，不过是因为时候到了。”
“时候？”伊格尔愣了一下，带着些许茫然，“什么时候？”
蛋蛋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起了别的事情。
“数万年前，在遥远太空的一处，有一个存在了很久的文明。那时的人们称自己的文明为地球，后来的科学家则称之为地星。但无论叫什么名字，也改变不了那个文明，那颗星球存在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无法存在下去的事实。”
“所以”，说到此处，蛋蛋瞥了卡洛斯一眼，又继续说了下去，“在最终时刻来临之前，那个文明的科学家们做了一个决定。他们将他们星球所有的一切记录下来，在灾难来临之前全部投射到外空，让它们按照早已计算好的航线，寻找数千万光年之外的新家园。”
“谁都知道，这次旅途漫长而不可知。因此，为了不让他们的辛苦白费，那个文明的科学家们用他们的最高科技制造出了三个保护措施，卡洛斯便是其中之一，代号Z9469486。”
“原本”，蛋蛋轻笑了一声，“他应该和其他保护措施一起，在数万年前醒来，按照当时收到的指令保证人类和文明的成功复制。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他们三个竟然谁都没有苏醒，任由人类的自生自灭和自我进化，直到最近千年才相继醒来。卡洛斯是苏醒的最晚的那一个，不过才堪堪醒了两百年。”
“你是目前星际已知最高科技塞班纳帝国的大皇子，应该知道卡洛斯跟我其实差不到哪去。而像我们这样的东西，被创造的任务一旦完成，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和必要。”
蛋蛋将目光投向了伊格尔，“所以，卡洛斯如今不过是恢复了原样罢了。”
伊格尔沉默的听完了全部，面上一派:波澜不惊，只是直起身来，自上而下的俯视蛋蛋，“假设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早在他苏醒的那一刻，他就应该恢复原样，为何又醒了两百多年？”
另外，伊格尔伸手抓住蛋蛋的后颈，将它提了起来，“你又是谁以何种目的制造出来的？”
第75章 我是什么
很久很久以来, 蛋蛋都很讨厌自己的出身。
他拥有世人所没有的能力，算得上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他却又不能算人, 在所有人眼里, 他都是被人制造出来的高智能机器人。
他明明有着人类的外表, 有着人类的感情和内心，有着人类的生理机能。可是从来没有谁，把他当作一个人看。
把他制造出来的人不觉得他是人，需要他的也不觉得他是人, 就连卡洛斯, 也不觉得他是人。
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 他明明就是以卡洛斯为模板被制造出来的，可是卡洛斯被所有人当作是人，他却只能是机器。
他明明是卡洛斯在这个世上最完美的复刻，他明明是最像卡洛斯的，最可以成为他儿子的人, 可是，卡洛斯不要他。
卡洛斯宁愿要卡卡成为他的儿子，也不愿意要他。
说真的，蛋蛋不甘心——
哪怕这个时代的技术落后, 哪怕他所掌握的科技没办法完全理解卡洛斯的构成，他也能判断出来，那个卡卡是个跟卡洛斯一样，由远古科技所制造出来的人工智能。
他知道, 他们曾经认识，只不过是卡卡忘了罢了。
卡洛斯认他做儿子，只不过是他想趁卡卡失忆逗他玩罢了。
可是蛋蛋还是不甘心, 一点也不甘心。
从小到大，他一直在卡洛斯的身边长大。
卡洛斯被创造的太完美，而那些把蛋蛋制造出来的人又把他复刻的太好。
所以，他有感情，有需要，就像一个人类的孩子那般，把初次见到的，养大他的卡洛斯当成了父亲，对他满心的崇拜和孺慕。
他无数次的想证明自己跟卡洛斯一样，可每一次，都被卡洛斯打倒在地。
他把自己当成人，那个被他当成父亲的存在，却只觉得他是机器。
所以，当卡洛斯一步一步走向终结时，蛋蛋没有做任何的努力。
所以，当伊格尔抓住他的脖颈，将他提起，问他是以何种目的被制造出来时，他有那么一瞬间，想毁了这世上所有人。
制造这两个字，实在太冷，太硬，如此戳人痛处。
可是毁灭的想法却也只有那一瞬，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诞生于世。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痛楚，伊格尔松开了手握住蛋蛋喉咙的手，有些漫不经意的道，“怎么，你被称作□□曼帝国的最高科技，却连自己为什么被制造出来都不知道吗？”
恢复记忆的伊格尔，跟原先比起来大不一样。
他再不如原先那般软糯，似乎也没有了从前的温柔。做起事来是那么雷厉风行，就连说话，也是句句戳人痛处。
蛋蛋一时间愣住了，他竟然发现自己无法立刻对这嘲弄一般的问题做出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