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计划好的根本不一样!”戈德哑着嗓子抱怨。“等摆平百夫长那群人,火势早被控制住,我可不能变成耗子,溜进去帮你把你那破弓偷出来!”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着火的丛林里,山姆满脸是汗,咚地跳下地来,胖屁股仍然撅在半空,便忙不迭地表达诚意:“偷什么?我可以帮忙。”图哈紧随其后,轻巧落地,神色阴沉地望向乌勒被处决的方向。
我不该那样任性,天真地以为可以在重重守卫之下夺回我的弓,但我们至少救下图哈,兰妮,山姆也算在内。然而绯娜为什么答应我,因为一时头昏脑热?伊莎贝拉疑心复仇的怒火已将绯娜的心烧得面目全非,就像她的先祖六世皇帝那样。当她与图哈一行人奔赴战斗现场的时候,被马蹄踏出无数蹄印的稀疏硬草地上已满是腥气。院墙内蓝色的火焰让草地上的血污反射出诡异的颜色,身着禁卫军钢甲的尸体横七竖八,就连那骑兵队长也跪倒在不远处,头颅无力地耷拉着,他手下的骑兵活下来的不过两人,全都跪倒在百夫长身边。那两名骑兵未戴面罩,神色还算平静,唯独红披风的百夫长双手抱头,身体抖成筛糠,不停瞥向肩膀上绯娜的钢剑,怎么看半跪的五名禁卫军都是在她授意下被迫投降的,而戈德的人正弓着腰,将禁卫军抛弃的长剑一一拾起,抱在怀里。
“她说谎!说要与我们谈判,却设下埋伏,偷袭作为落湖镇代表的几个人!乌勒为了保护我,被她抓走,还有七个人当场丧命!”兰妮已被绯娜一行解救出来,她怒斥百夫长,嗓音惊怒交加。她跪在乌勒的尸体旁,双拳紧握,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让人忍不住为她担心。图哈赶到她身边蹲下,扶住她的肩膀。“我们要为她报仇!”兰妮转向丈夫,图哈咬紧牙,看那神情,只要手边有柄投矛,即便战神降临,也无法阻止他复仇。
“她会得到她应有的惩罚。”伊莎贝拉也在乌勒身边蹲下,她终究怯懦,不敢端详乌勒的面容,只能在心底为她祈祷。她是个勇士,忠于朋友,果敢作战。愿诸神——不,光明王——你们的光明王一定知晓你的正直和勇敢,不论你以前做过什么,令你不得不远离族群,最终都能得到神王的谅解,让你得以升上你们柏莱人的天国。伊莎贝拉摸索着阖上乌勒的眼睛。她的身体尚且温软,触碰起来令人只想落泪。失去挚友的痛楚令图哈直跳起来,冲向被制服的百夫长。“审判她!让她付出代价!如果你是正义的皇帝的话!你们大陆人喜欢这样自称不是吗!”
“殿下,殿下,不,不,您听我说!”帝国境内头一次,图鲁人的愤怒令百夫长发抖。她高举双手,以示自己毫无威胁,方脸上满是粘乎乎的汗液。她的神情近乎哀求,若非绯娜长剑在手,这家伙定要跪行上前,抱住绯娜大腿哭诉。“事情跟您想的不一样!太后任命我的时候亲口承诺过,您是陛下的亲姑姑,十二世皇帝陛下遗留的唯一子嗣,只要您随我们返回洛德赛,跪拜狮椅,尊奥罗拉二世陛下为皇帝,蓝宫的羽毛床仍然为您铺好,您还可以做名垂青史的良臣国戚——”
“哦?还有呢?”绯娜挑眉,轻抖手腕。长剑失去控制似的猛地摆动,剑刃划破百夫长的脖子,惹得她连连惊叫。跟随百夫长的五名禁军士兵虽然跪倒在地,脖子却依然竖立,相互对视的眼神里满是疑问。为了防止他们使坏,伊莎贝拉使个眼色,让戈德和他的佣兵站到他们身旁。
“艾尔博塔,我听够了你的鬼话。我要你立刻进去,让石塔里的家伙都投降,否则的话,你在科罗拉省的丑事将成为微不足道的逸闻,所有人都会记得你,以小丑和叛徒的身份,而你的家族,就连你的叔叔,也难保住他的金纹披风。”
“对于太后,禁军,还有我们蒙巴家,您真是有太多太多的误解,殿下。”艾尔博塔女士无疑是伊莎贝拉接触过的最没用的帝国军官。为了避开钢剑的锋芒,她仰着下巴,脏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还得紧盯绯娜,看上去像只被揪住后颈的方脸猪。“我们此行,并非为了杀戮,殿下。军中设有御座,每日由专人擦拭,专门为您预备。您最喜欢的半日神仙,我命人每日冰镇,不论昼夜,酒桶外的冰块永远不少于十磅。”
她在说谎,为的只是拖延时间。伊莎贝拉望向数十码之遥的石塔围墙。初时火焰喷吐不已的蓝色舌头已退到围墙内,仅余下稀薄的蓝光与无处不在的暗红月色对抗。院子里獒犬哀嚎的声音完全熄灭,犬只的喘息声如此之近,似乎随时要冲过狭窄的门扉,前来援助他们的百夫长。石塔内部仍然混乱,起码伊莎贝拉希望如此,在她的几番眺望中,面朝后院的石窗跳动着昏黄的光芒,窗口并无人影晃动。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我们需要战马,银币,十字弓,箭支,还有我的弓!”伊莎贝拉警惕地环顾夜色。石塔上方布置的哨兵只消一次探头,就能发现围墙外狼藉的战场。即便侥幸逃过哨兵的眼睛,围墙里面还有狗,野外还有禁卫军走失的战马。从前在黑岩堡,马房小弟就时常吹嘘,他父亲料理的战马是如何忠诚聪明,懂得辨认回家的道路。看在诸神的份儿上,这些佣兵真是呆到了极点,我们跟一院子禁卫军相隔可只有巴掌厚的一扇木门!伊莎贝拉望向后院门扉,守护帝国的,象征秘法的蓝色火焰在呼吸间衰弱,门缝中溢出的蓝光陡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长夜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照她说的做,二十五匹战马,两袋银币,你那日夜冰镇的半日神仙嘛,也给我来上一袋子,至于你的忠心,就让朕在路上慢慢品尝啰。”绯娜换手持剑,艾尔博塔如蒙大赦,连使眼色。跪在地上的禁卫军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个站起来,往门口跑去。“慢着!”兴许是一切过于顺利,伊莎贝拉反倒惴惴不安。“谁知道门后面有多少部队驻守,我们的敌人不还有乌鸦吗?说不定,他把门打开,里面飞出来的只有箭支。”伊莎贝拉转向跪着的艾尔博塔,她的手指仍然颤抖,但呼吸却平稳下来,脖子和脸上的汗渍被夜风抹净,又是位体面的百夫长大人了。
“由我去,我和图哈两个人押着她,足够安全。”伊莎贝拉向绯娜走去,尖锐的哨音突然间响彻夜空,她没召唤戈德,佣兵却快步上前,将她挤开。图哈在咒骂,绯娜空着的手摸向腰侧短剑,但戈德的双刃斧更快,斧头径直递出,直指她的咽喉,跪在地上的艾尔博塔弓身站起,立刻挨了绯娜一脚。她的脖子被长剑划破,葡萄酒一样的血顺着钢甲,浸湿她的红披风。伊莎贝拉也拔出长剑砍向戈德,被他架起的手臂挡下。剑刃卡在大个子佣兵的熟牛皮护腕里,伊莎贝拉人矮手短,钢剑反被敌人带走,坚硬的剑柄离开掌心的一刻,她急得快要哭出来。
“结束了,小娘们儿!”戈德咆哮。十一柄钢剑一起拔出,指向皇帝,人质,土匪和奴隶。艾尔博塔痛得直吸冷气,却偏不肯住嘴,仍旧唠叨着什么御座的话。绯娜冷哼一声,抽动钢剑,身披百夫长红披风的艾尔博塔无声倒下,顺滑得像蓝宫里随处可见的那些帝国丝绸。血腥味再次蔓延,戈德不为所动,仍然平举双刃斧,伊莎贝拉的长剑插在他的护腕上,血液沿着剑刃,无声滑落。
“一日之内,你先后背叛了老少贝里,现在想想,背叛我也是理所应当。”绯娜还有心情跟戈德搭话,伊莎贝拉去拔腰带上的匕首,只听图哈大喊“不行”,十字弓已然激发,当场射中她的手臂,令她倒向地面。剧烈的疼痛让黑红的天空扭曲旋转,而那红色的月亮镶嵌在漩涡正中,里面吹出腥冷的风,吹打在伊莎贝拉面门上。她扬起身体,吐出几口酸水。
“投降吧,树影后面都是我们的人。”说话的是陌生的女人。就在伊莎贝拉倒地的一瞬间,冒烟的墙壁后面,油灯闪烁的石窗前,围墙黑色的影子里全都变戏法似的,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影。信步朝一行人走来的女人未戴头盔,留有一头黑长发,佩戴黑色的钢甲,黑色的长剑,黑色的战靴。她的黑披风被夜风托起,背后的掌旗官高举旗帜,黑底的帝国军队番号旗正中竖起三枚金剑,右下角绣着银色的梧桐,代表来者隶属卡里乌斯统帅的第三军团,跟当时的克莉斯一样,不对,她们完全不一样,自从月亮变红,一切都不一样了!
“为什么会这样!”伊莎贝拉握住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看不见的大手捏紧她的喉咙,阻止她大喊。“事情不会是这个样子。诸神站在正义的一边,他们支持那些善良,慈悲,正直,勇敢,忠于使命忠于荣誉的人,苏伊斯聆听他们的祈祷,虽然偶有波折,但总教他们如愿。你干嘛那样看着我,你笑什么?既然这一切都是假的,既然这些都是谎言,那么是谁将它们编造出来,为什么要把谎话说给孩子们听?我的父亲,老师,教导我礼仪的嬷嬷,他们串通一气,教我相信谎言是吗?”
特别尉队的尉长没有回答她,望向伊莎贝拉的脸上满是戏谑。很可笑是吧!等你的职位也被夺去,信任的下属调转剑锋对付你,而你挣得的荣誉也在顷刻间化为乌有,看你还笑得出来!伊莎贝拉不理会尉队长揶揄的目光,而绯娜深呼吸,大叹一口气,把脸皱起来。“该死的,见鬼。”绯娜噘起嘴,朝地上吐口水。“哈,诸神真是慈悲,一直生活在谎言中的,看来不止我一人。真得谢谢你,即便走到绞刑架前,我也没那么孤独了。”绯娜垂下视线。她在笑,感觉上去却截然相反。黑发的尉长望向她,黑暗中灰色的枪尖,石塔内反射油灯光芒的箭簇全都指向她,一万个人要取她的性命,而她只能自嘲大笑。那尉长稍作停顿,解开腰间的铁镣,双手握着,迈步走向绯娜。“您的审判,将由摄政皇太后亲自做出,苏伊斯大神官大人会从旁保证审判在诸神的注视下进行。您有什么话,还是留到夏宫去说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