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曦坐在沙发上，捧着书。
胡一辰双腿挂在沙发扶手上一晃一晃，脑袋枕着叶曦的大腿。
他一直盯着叶曦的脸看，看久了，叶曦的脸就红了。
“叶曦哥哥，”他抬起手来，轻轻地戳了一下叶曦的下巴，“你这样真好看。”
叶曦低头看了他一眼，重新把视线落在了书本上。
“这么晚了，你偷偷爬窗过来，他们找不到你，不会着急吗？”他问胡一辰。
胡一辰只是笑。
他作息从来混乱，父母也由着他去。只要把门关上，总是默认他待在房里，不想被打扰。
这些事，他不知道要怎么向叶曦解释，只能装傻。
好在叶曦也不追问。
他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配合起来，对胡一辰每一个想要回避的，不知如何面对的话题，都自然带过，从不勉强。
可他又变得好奇起来，会主动地提出许多问题。
“你和胡一辰互换身体了对吗？”他问。
胡一辰有点紧张，保持笑容，小心地点了点头。
他原以为，叶曦接下来会问，那之前为什么要瞒着我。
“那，既然是交换了灵魂，那你现在在用的，还是胡一辰的大脑吧？”叶曦说。
这个提问太过超现实了，胡一辰完全没有思考过，陷入了迟疑中。叶曦整天看些高深哲学书籍，也许对这方面自有一番见解，若是说得不对，可就麻烦了。
“我不懂，”胡一辰谨慎地答道，“猫不懂那么复杂的事。”
叶曦又笑了。
抿着唇，微微眯起眼，还抬起一只手试图遮掩。
胡一辰隐约感觉自己被嘲讽。
今天白天一直极为沉默的叶曦，此刻不知为何话多了起来，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他干脆放下了书，低下头，看向胡一辰，问道：“那你有他的记忆吗？”
“我……”胡一辰犹豫了几秒后，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然后坐起身来，“大概，稍微有一点吧。”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很关心他嘛。”胡一辰说。
叶曦垂着视线，并不点头，也不否认，只说：“我是关心你。”
这句话过于模棱两可。
胡一辰忽然紧张起来。
比他之前每一次进行不着边际的胡编乱造都更为紧张许多倍。
因为他突然很想说一些真话。
“胡一辰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叶曦再次问道。
“是一个……”胡一辰为难地在脑中过滤词汇，努力挑选出自认为最合适的形容，“是一个蛮奇怪的人，有很多缺点的人。”
“所有人都有很多缺点。”叶曦说。
“……他不一样，他问题很严重。”
叶曦抬头：“比如？”
胡一辰也抬头看他：“叶曦哥哥，你……”
“嗯？”
你到底是猜到什么了呀。
胡一辰很快移开视线，问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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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胡一辰是个什么样的人？
作为本人，胡一辰当然想要说一点好听的。
比如，我觉得他很聪明，长得特别帅，非常可靠，值得信赖。
这些念头就像是从水底一个一个飘起的气泡，来到水面后小声咕噜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他可以毫无心理障碍地对着叶曦吹嘘自己。
我最可爱，最勤劳，最体贴，最把你放在心上。我好厉害的，我会魔法。因为我不是胡一辰，我是芝麻糊。
是叶曦哥哥最爱的，也是最爱叶曦哥哥的小猫咪。
胡一辰不行，胡一辰毛病太多了。
他羞于启齿，却又暗暗希望叶曦能再多问一些。只要他问，他就老老实实说。
“你想知道关于什么方面的呢？”他问叶曦。
叶曦看着他，想了想，抬起手来，手指轻轻地拨弄了一下他柔软的发丝。
“比如……为什么他会有那么多白头发？”
这大概是他和芝麻糊最相似的地方了。胡一辰偷偷认为，叶曦当初会信他就是芝麻糊，很大程度是归功于此。
“天生的，”他告诉叶曦，“我、不是，胡一辰从小学开始长白头发了。他爸爸妈妈给他吃了好多黑芝麻糊，没用。”
叶曦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胡一辰又小声补充：“……可能是因为太聪明了吧。”
叶曦愣了一下，很快低下头，笑了起来：“这样啊。”
片刻后，他又问道：“那你会那么多事，是不是都是因为他？”
胡一辰点头：“嗯。”
“那这个胡一辰很厉害嘛。”叶曦说。
胡一辰抓了抓头发：“还行吧。”
“非常厉害了，真的，”叶曦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年纪轻轻的，已经能自食其力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我很佩服。”
“怎么会，叶曦哥哥你不是也可以吗！”胡一辰说。
“我？”叶曦微微扬起眉来，很快摇了摇头，“我根本做不到，你应该最清楚了。”
“你一个人，在离开家那么远的地方独自生活，还能照顾好一只猫，”胡一辰说，“这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叶曦还是摇头：“我搬出来，只是因为住在家里会更累罢了。”
胡一辰刚想开口，又咽了下去。
叶曦和家里关系别扭，他是知道的。每一次和家里通话，他总是沉着脸，久未相见，却看不出太多挂念和喜悦。
可叶曦以往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些。
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话题，胡一辰心中却隐约有了几分暧昧的喜悦。
明明是叶曦想要了解胡一辰，可胡一辰却忍不住反客为主，开口提问起来。
“叶曦哥哥，你为什么会想要辞职考研呢？”
这是他心中长久以来的疑问。今天以前，他总觉得问了叶曦也不会说。可现在不一样，叶曦主动提了，似乎可以尝试一下。
叶曦的表情变得尴尬，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
“因为爱好？”胡一辰问，“醉心于学术，觉得那些很深奥难懂的东西很有意思？因为有这方面的理想想要达成？”
他的猜测越多，叶曦的表情便越为难。
“都不是吗？”胡一辰实在想不出来了。
叶曦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一脸自暴自弃：“……因为上班好累。”
胡一辰呆住，眨巴了两下眼睛。
“我不想去上班，”叶曦说，“所以想要继续念书。”
胡一辰心想，念书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吧。
“可是，你之前还是在打工呀……”
“那不一样，”叶曦摇头，“打工的话，我可以到点出现，到点下班，不用考虑长久的人际关系，不和任何人交朋友。如果做不下去，随时都能离开。”
胡一辰还是不明白：“和你以前的工作有什么不一样呢？”
叶曦思考了一会儿，没有给出答案。他抬起手来，揉了揉胡一辰的短发，说道：“和小猫咪解释不清。”
胡一辰第一次因为这个身份而吃瘪。
他捉住叶曦的手，往前挪了挪，凑到叶曦跟前，亲他的嘴唇。
见他靠近，叶曦很自然地闭上了眼睛，仰起头来。
“你可以说得详细一点，”他含着叶曦的嘴唇，向着叶曦撒娇，“我能懂，我想知道。”
叶曦依旧闭着眼，好一会儿后，才答道：“我不想去上班，可能和胡一辰不想去学校的原因差不多吧。”
胡一辰退了回来，皱起眉。
“他为什么不想去学校？”叶曦问。
胡一辰移开了视线。
因为觉得没意思，很无聊，浪费时间，不开心，也没必要。
为什么要荒废光阴，听无趣的课程，学习除了考试以外这辈子再也用不上的知识，承受毫无人格魅力的老师的偏见，跟并不欣赏的同学交朋友呢？
他擅长和所有人相处。但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一个人待着。
几乎每一个与他接触过的人，都认为他外向。
他能镇定自若在全校师生面前讲话，可以和刚结识的陌生人愉快谈笑，每到一个新的环境，都能立刻交上朋友。
但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对象去倾诉，告诉对方，其实我觉得跟人交往好累，我一点也不喜欢。
可能做人本来就是很累的，远比不上当猫来的幸福。
没有人会对着猫咪说，你不应该总是待在家里，你最好考一个文凭，你不能脱离社会，你这样未来一定会后悔。
猫咪的日子多简单快活，只要拥有一个最好的主人，就能每天靠撒娇度日，被爱意滋润。
胡一辰一度很羡慕妙妙。
它的日常好简单。吃饭，睡觉，玩耍，无所事事，单纯又快乐，还有从天而降的爱情找上门。
做人太麻烦了。
明明自己可以养活自己，对生活现状感到满足，也总会有人告诉你，这样不好，不对，得改。
不只对着他说，还要对着他的父母说，对与他无关但认识他或是认识他父母的人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