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迪尔会来吗？”莱格斯顿单膝跪在瑟兰德脚边，抚摸着细细的锁链，低声询问。
瑟兰德动了动脚踝，铁链发出一连串的脆响，“这问题应该问你自己，或者那位光明主神。”
空气里隐隐有叹气声回荡，莱格斯顿从地上站起身，脸上恢复从容和嬉闹，“我不知道答案，所以亲爱的瑟兰德，这条锁链你还是戴着吧。”
瑟兰德定定地看着他，许久没有出声。
莱格斯顿摸不清瑟兰德在想什么，但他猜测那绝对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念头。
他们之间陷入寂静，瑟兰德的脸色愈发冷凝。
“随你。”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莱格斯顿有点儿无措，他上前，抓住瑟兰德的手腕，唇舌张开几次却都没有发出声音。
“要我教你怎么走路吗？”瑟兰德拽回自己的手，让开半步，把前面的路留给莱格斯顿。
莱格斯顿只好苦着脸走到前面。
除三位主神外，其他诸神皆至。瑟兰德优雅地从分开的人流中走向首位，坐到了与莱格斯顿相连的位置上。
明明脚上还戴着镣铐，却自带一股优雅矜贵，像冷傲的国王在参加一个普通的宴会，淡漠疏离，威严尊贵。
仿佛他不是谁的囚徒，不是整个神殿唯一的凡人，而是光明神的座上宾，诸神中最高贵的上等神。
莱格斯顿没有第一时间坐下，他低头看着瑟兰德，低低地笑。
他的瑟兰德真是太傲慢，太让人心痒了。
这样很好。
“我们又见面了，亲爱的瑟兰德。”光明主神坐在高高在上的神位上，用他虚假的慈面和瑟兰德打招呼。
瑟兰德抬眸缓缓扫他一眼，没有开口回应。其他神明看着他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凝固的气氛在大地女神到来时稍有缓和。她选了莱格斯顿另一边的位置坐下，瑟兰德稍稍看了她一眼，面无波澜。
空间之神是最后到来的。没人看得到他的真实面貌，他隐藏在虚无空间之中，身影影影绰绰，十分神秘。
“诸神已至，盛宴开始——”主神使站在神座之后，扬声开宴。
整个神殿忙碌起来。
神使穿梭，诸神欢舞，神位较高的少数神明坐在神位上，被轮番敬上美酒佳肴。
神殿四周繁花盛开，鸟兽齐鸣，一片繁荣热闹之景。瑟兰德坐在位置上岿然不动，被莱格斯顿敬了两次酒都没喝。
莱格斯顿苦笑道：“不是你自己要跟着来的吗？现在又不吃不喝的……你到底在想什么？”
瑟兰德闻言动了动眼帘，微微侧头看向莱格斯顿。
半晌后，瑟兰德道：“我和阿狄托诺斯做了一场交易。”
莱格斯顿指尖的酒杯一颤：“……什么？”
“莱格斯顿，你的神力正在消散。”瑟兰德轻声道，“是吗？”
莱格斯顿定定看着瑟兰德，说不出话来。他的眼中有震惊、有悲伤、更有绝望。
“还有大地女神俄托忒丝亚，你的神力，也在消散吧。”瑟兰德淡漠地叙述着，仿佛他在说的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儿。
“啪——”
金杯落地，发出沉重的声响。大地女神惊慌间想要站起，却身子踉跄着软倒。
四季女神坐在对面的位置，察觉到这边似有异常，正要过来，结果和大地女神一样倒在酒桌之上。
“嘭——嘭——嘭——”
越来越多的人倒下，甚至一些低等神已经人事不省。
“瑟兰德！是你！”大地女神和瑟兰德之间只隔了一个莱格斯顿，所以她的声音哪怕有些虚弱，依然传进了瑟兰德的耳中。
瑟兰德缓缓摇头：“不是我。”
坐在光明神座上的阿狄托诺斯牵出一丝微笑，声音悲悯而温柔：“俄托忒丝亚，是我。”他笑着，却让在场的所有人脊背发寒，“很抱歉让诸位如此难受，相信我，这不会持续太久的。”
随着光明主神令人不寒而栗地演说，莱格斯顿支撑着仅剩的余力，紧紧盯着瑟兰德道：“为什么？”
瑟兰德平静而安然：“有一件事，我早就该完成。”
“什么事？”
瑟兰德看向他，像在探究对方怎么会问如此愚蠢的问题。
光明主神也在同时帮瑟兰德作了答：“制造出真正的「审判者」，这是每一任灵感之神的命运。伊尔牟没有完成，那么接下来，由你，新的灵感之神瑟兰德来完成。”
瑟兰德从席位上起身，宽敞的法师袍遮掩住他的双手。他点头轻允：“十分荣幸。”
光明主神忍不住笑了。
不再是虚假的悲悯笑容，而是满意的、自得的笑。
神殿中看到这一幕的神明全都战栗起来。他们无法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位曾经悲悯慈爱的主神会怎么对待他们。
他们像待宰的蝼蚁一样，不敢妄动，无力反击。
瑟兰德看向另一位不受影响的主神，空间之神。
整个神殿之中，没有失去神力的只余下瑟兰德、光明主神、和这位空间之神。不需多想，这位空间之神必然是光明主神的心腹。
三人站在不同的方位，看似三足鼎立，实际瑟兰德腹背受敌。
光明主神取出「审判者」，走下台阶，亲手交给瑟兰德。接着看向空间之神。
空间之神立刻会意，将瑟兰德所在的区域割离成无数空间。一旦有人想要从中逃跑，或者进入，都将被这个空间阵割离成碎片，或者挤压成齑粉。
瑟兰德挑了下眉，旋即便毫不在意地低头看向「审判者」。
它死寂而冰冷，像是被抽去了灵魂的普通武器。
曾经的「审判者」与瑟兰德神魂契合，再加上「审判印记」的存在，他本该第一时间感应到「审判者」的情绪。
瑟兰德双手握住「审判者」，闭上眼睛，以自己的魂力感受「审判者」。
四周的空间不断运转，他的身影在空间阵中若隐若现，少顷，有源源不断地神力从四面八方而来，先是进入他的身体，再进入他手中的「审判者」之中。
光明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试图窥探到「审判者」与它的制造者之间的秘密。
被吸引而来的神力越来越多，空间之神布下的空间阵渐渐减速，直到完全停滞下来。
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打破，像是空间，更像是时间。
“铿——”
一声金属断裂声在神殿中散开，那其中的颤音听在光明神耳里，如同恶魔的诅咒。
他挥袖卷住一旁的空间之神，身影急退，在被无数空间乱流伤到的边缘堪堪停住：“……瑟兰德·弗洛伦斯！”
瑟兰德缓缓睁开眼睛，先是看了一眼脚腕上断掉的脚链，接着回身看向光明主神。
“你自己选择的路，自己承担后果。”这次换成瑟兰德用悲悯的目光看着他，“阿狄托诺斯，审判开始——”
“瑟兰德，你想要审判我？”光明主神的惊慌只有一瞬息，此时的他依然保持着所谓主神的虚假面具，用温柔的目光看着瑟兰德，“呵呵，你凭什么呢？”
瑟兰德没有说话，只是轻缓地摇了摇头。
下一秒，一把乌黑的利器从光明主神的后背穿进前胸，金色的血液喷洒在神殿金色的地板上。
“他凭的，是我。”
淡淡的声音在神殿里回响，空间之神抽回利器，身影变得清晰无比。
☆、2019.10.16
完全失去控制的「审判者」, 以及忽然插入胸膛的利器，这一切都让光明主神错愕、震惊。他回身看向熟悉又陌生的神明，眉宇间染上戾气：“……是你！”
“是我。”隐匿在空间之中的空间之神由虚变实，真真切切地站到了光明神面前,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我敬爱的光明主神大人。”
对方的面容在所有人的眼前显现, 是诸神无法忘却的熟悉面容。
“塞西迪尔！”
还未昏迷的神明们惊闻到这个名字，几乎全都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黑暗之神塞西迪尔, 哪怕他们没有直面过这位新任黑暗神，但这个神位所代表的力量和阵营, 都令他们胆寒。
没有人不惊讶、不害怕。就连莱格斯顿, 都被这样的骤变惊在当场。
只有瑟兰德。
他依然静静地站在原地，手持审判者，淡淡看着光明主神。
他手中的审判者, 不知何时起, 再次有了轻微的神力波动, 到了此时此刻, 甚至发出令人瞠目结舌的嗡鸣声。
它在兴奋、在期待。
光明主神知道它在兴奋什么、期待什么，他为之努力了无尽岁月的审判者，终归还是选择了命定的主人, 并且调转矛头，准备夺取他的生命。
不甘心呀。
明明是他诞生在最初的混沌之中，明明是他陪伴父神创造了各大种族和生命, 明明是他最渴望拥有审判之力的「审判之矛」！
为什么所有人选择的都是他？一个不知何谓信仰、何谓敬畏的凡人！
阿狄托诺斯双唇颤抖着，想要质问。太多太多的不甘和绝望让他神力不断从体内迸发出来，处在神殿中的次等神、下等神被他的神力吞噬、碾碎，消失于天地间。越来越多的人和物受到他的波及, 难以逃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