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酌更迷惑了。
好在他还记得来藏书楼是干嘛的,便从椅子上起来,去温行的书柜面前挑挑拣拣,一边挑一边回头,笑着问温行“诗经楚辞,李杜王白,你想我从谁的诗里抄一句?”
温行很轻的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道“都好。”
叶酌就怕别人说都好,更怕温行说都好,于是他坐回桌子上,问他“就算都喜欢,也总该有个比其他更喜欢的吧”
他刻意拖长了声音“哎我的雪松长老,这可是你我的小家诶,不要那么随便吧,你就告诉我吧,你喜欢谁啊?”
他一本一本摊开,又用上了先前撒娇的语气,引诱道”挑一个嘛。”
温行侧过头,从脖子红到耳背,不去看他了。
叶酌站起来“也就是说,你都不喜欢?”
他叹了口气,走回书架旁,挑挑拣拣“行吧,我以为最出名的就是那么几个了,你不喜欢的话,那沈括张岱这一些名气稍逊色的呢?”
他连着抽了好几本书,忽然有一本卡的很紧,他用力一抽,突然间哐当一声,像是哪本书掉下来了,叶酌低头一看,是本版式老旧的黄页书,背面朝上,看不清封面,便低头想要去捡。
他打了个哈哈“这啥啊,看着有点眼熟。”
温行却更快一步,急忙压住书脊,几乎是抢一样护到身后,叶酌抬眼询问,温行飞快的把这本书抽出来,整张俊脸都红透了。
叶酌一时间险些以为他病了,连忙去探他的额头,这是问他“怎么了?”
他伸手想去把温行捏着的书放回书架,谁料温行定定的看着他,闭了闭眼,像是忽然下定了决心,将书桌上摊开的一片李杜王白摞到一边,把他手里那本搁到书桌上,轻声却坚定的道“我喜欢这个!”
叶酌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便问“什么?”
温行把他压在书封上的手抽开,轻声重复,声音越来越小,而后不自然的后退一步,几不可闻道“我喜欢这个……”
叶酌眨眨眼,这还是温行第一次明确的表示喜欢什么,他一时有些微妙的嫉妒,忍不住往那书脊上瞟,想看看是哪个作者,然而那片烫金的字体完全模糊了,他就斜着眼睛,半是不忿半是不屑的去看书名,只见三个烫金脱落的大字——《游仙录》
叶酌“……”
“卧槽?”
居然是崇宁仙君从前游历的时候胡扯的文字。
叶酌一时复杂难言,一方面暗自欣喜,一方面又忍不住抱怨,“温行这是猪油了蒙心啊,他得多喜欢叶崇宁,这么狗屁不通的东西他也看的下去,我哪里不如纸片人,我好嫉妒。”
刚刚被叫过来一起参谋名字的塔灵“?”
叶酌神色屡次变换,怔怔的看着温行半天,挤出来一句“师傅,我觉着你的欣赏水平可能有待提高,还是李杜王白写的好一些。”
温行本就慌,刚刚那两句话像是抽***周身的力气,叶酌的反应更叫他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如今怎么也沉静不下来了,他把那书胡乱往书架上一插,急急道“算了,你选吧,还有些事,我先走了。”
他脸上发烧,叶酌脸上也发烧,一时居然来不及拦,等他反应过来,温行真的跑了。
于是叶酌一个人站在书室里,随手翻开了一本文集,连作者是谁都看不下去,盯着最右边的词牌名开始发呆。
塔灵咳嗽一声“仙君,回魂啦。”
叶酌连忙底下头,神游万里的假装翻书“你说我和温行那座山叫什么,游仙录,就叫仙山好不好?”
塔灵“……好土的名字,我随便扒拉都比这个好吧。”
叶酌心有怯怯,他这个人一心虚就话多,一心虚就疯狂想抬杠,当即去呛塔灵,“虽然我取名字却是不怎么样,但也不是随便扒拉都比这个好吧。”
温芒翻了个白眼“你翻,每页开头两个字,我不信还能更土。”
叶酌正在尴尬,连忙随手一翻,翻到了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开头两字正是‘滚滚‘,他不可置信的抬头道“温芒,我知道你文盲,但是你真的觉得滚滚山很好……这是什么东西?”
温芒挤开他“你翻的什么玩意儿,让我来。”
他随手一翻,果然是千古名篇,翻到了‘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摸总相宜。’
叶酌继续抬杠道“你说吧,欲把山,淡妆山,你觉得哪个好一点。”
温芒“……”
他一本正经“回仙君,我觉着欲把山很符合您寻寻觅觅,可惜美人对您视而不见的心态,属下如此妙手,果然神机妙算,居然翻到了这么意蕴深长一个名字,不如就这个吧。”
叶酌挥手示意他快滚。
仙君继续埋首苦读,大有皓首穷经之势,他的指节划过书业,最终在泛黄的纸页上停了下来。他指给温芒“这一句好不好?”
塔灵俯身去看,却是写景的四句“涓涓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满竹,隔溪鱼舟。”
叶酌安抚好了颤抖的小心脏,终于能仔仔细细的体会一下手中的诗句,他托着下巴回忆
“我同温行挑的那山,松竹掩映,冬来山雪压竹,春来水漫桃花,逐溪而下有一深潭,山下人家系舟竹旁,闲暇之时泛舟其上,或能钓上几尾鳜鱼。”
他接着往下,指尖划过中间四句,在可人如玉上停顿片刻,划到了末尾的四句“神出古异,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叶酌将‘如月之曙,如气之秋‘八字在舌尖滚过数遍,放下笔墨,忽而就觉着妙极。
说来仙君这么些年见过美人无数,却还从未见过温行这般的,说他浅淡不争吧,倒忍得过白狱通幽,说他有所求有所争吧,偏又清透自持,旁人是给磨平棱角锋芒,他倒像生来就是个温和圆润的玉石,本来没什么棱角,不扎你,你也休想叫他变上分毫,就算是面子上变了,里头也是一样的。”
于是叶酌本以为四季他最喜欢春,热热闹闹花团锦簇,今个骤然一见‘如月之曙,如气之秋‘的,却是目眩神迷,再不肯挪开分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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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仙君叶崇宁:风流纨绔子,青楼撩撩神。
现在的叶酌:别问,问就是怂怂怪。
叶酌:我特么也不想!
想要海星投喂╰(●’?’●)╮
第67章
等仙君好容易敲定了要抄的诗,还来不及将书卷归位,书室的门响了两下,那守门弟子推门进来,笑道“前辈,端秀长老差我给您送个文书。“
叶酌如今按辈份是崇宁仙君的徒孙,比除温行外的所有弟子都高上十几二十倍,端秀也要叫一声祖师叔,但因着他修为太低,不能服众,小弟子们一律叫前辈,
端秀找叶酌也没什么事儿,她给叶酌送了一份拜山章程。说经过众人严肃讨论,认真卜卦,拜山大典定在下月十三仙君生日时,也算是给仙君庆生。
——让仙君拜仙君并拍仙君的彩虹屁来给仙君庆生,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啊。
叶酌大惊失色“我怎么不记得我生日是下月十三?”
不过当今这情况,除了捏着鼻子认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这大典本是一年一次,所有新入门弟子一起拜过祖师,叶酌的情况特殊一些,这场大典就他一个,按端秀的意思,他得在下月十三前,刻完他的万字马屁书,并在大殿上声情并茂的朗读,还要在众人的注目下拜过塔灵温芒,最后在诸位长老的慈祥和蔼的目光之下,成功加入下泉,成为天下第一剑宗光荣的一份子,从此奋斗在修炼第一阵营,为下泉的建设添砖加瓦。
叶酌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爆了个粗。
他压下满腔骂娘的冲动,怕吓到守门弟子,脸上维持着春风满面的笑容,温和道“端秀长老吩咐说宜早不宜迟,你们雪松长老呢,快请他来和我一起砍竹子吧。”
大抵是因为他的笑容过于莫名其妙,守门弟子给他笑的一整寒暄,惊道”长老在门口读书,您去找他吧。”
弟子替他推开门,遥遥一指书柜后面的某个区域,道
“长老刚刚突然出去了,然后御剑转了一圈,莫名其妙又回来了,现在在宦游杂记那块看书。”
叶酌道“他出去的时候,脸是不是烧的?”
弟子想了想“没有注意,但确实是不太自在的样子。”
叶酌心道“嗨,脸皮真薄。”
温行如今的修为比叶酌高上太多,几乎他刚一靠近,温行便放下了书,偏过头看他。
叶酌也不客气,反正他如今的身份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弟子,顽劣一点也没什么关系,便直直往温行身上一扑,扑的人后退半步,堪堪在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来,握着温行的手臂,装乖卖巧
“拜山大典,刻那个什么马屁……不是,那啥万字书,需要蒸两根竹子,老师陪徒儿去砍竹子吗?”
仙君心中憋着气,刻意逗他,这声‘徒儿’说的那叫一个曲折婉转,倒真是别有幽愁暗恨生。
温行险些把书册摔倒地上,他几乎有些僵硬的把书放回书架,硬生生把叶酌扒拉下去,才叹了口气,道“自然要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