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陆嗤了一声,指节在棺木上扣了扣:“穿鞋。”
小福冲他做了个鬼脸,穿上拖鞋,踢踢踏踏地跑走了。
戚陆静静坐了一会儿,往常令他觉得舒适安逸的黑暗环境好像固化成了一块石板,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点亮了房间里的油灯,但微弱的光亮也没办法缓解要命的窒息感。
血族是天生的冷血动物,他不在乎李博是怎么死的,他也不在乎阮阮能不能活,更不在乎那些针对他的监视和阴谋,他唯独在意他的人类。
黎茂得知阮阮出事后,寻求帮助的对象竟然是司予。
他怎么知道要来找司予?谁告诉他司予一个普通人类会有救阮阮的办法?这是不是说明,幕后监视者的眼睛,已经探入了古塘内部。
这种如鲠在喉的不安,最让人不寒而栗。
戚陆仰着头,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还不到凌晨五点,司予还在睡觉,不要吵醒他,不要惊扰他。
他一边压抑着想要立即见到司予的冲动,一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沉重,眼前忽地又出现司予浸泡在血泊中的画面。
戚陆眼皮一跳,倏地睁开双眼,从棺中站起。
——他必须立刻见到司予。
所有的自持和克制瞬间如同山海逆行、分崩离析,戚陆急切地翻出窗外,远处的山林还笼罩在朦胧雾气中,除了他的脚步声,草木皆寂静。
戚陆感觉自己胸膛里揣着一团火,非得司予站在他面前,抱着他,喊他一声“戚先生”,这团火火焰才能平息。但当他真正到了司予窗边,却又鬼使神差地放轻动作,小心地推开没有上锁的窗户。
司予对着窗户侧卧着,他睡得很熟,一只手耷拉在床边;他睡相不好,被子踢到一边,一边被角掉在地上,和平日里的乖巧样子截然相反,仿佛就光在梦里犯浑似的。
戚陆伫立在窗边注视着司予,看见他的胸膛平稳地起伏着,觉得胸膛里的那一腔热气逐渐蒸腾,化作一团柔软的烟雾。
他没有进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合上窗户,顺着原路返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里,司予半睡半醒中听见了一丝响动,他迷迷糊糊地睁眼看了看,朦胧间看到被风扬起的窗帘一角,然后捞起被子,翻了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上课,司予通知大家接下来要停课一段时间。
以林木白为首的不学无术型妖怪们纷纷欢呼雀跃,唯独林晓平,闷闷不乐地问为何突然停课。
他最近学简体字学的非常起劲,扬言要成为新时代最有学识的妖怪,让戚哥对他刮目相看。
司予擦干净黑板,说:“有些私事。”
“真的?”林晓平双眼放光,“司老师既然要去办私事,不如把房子空出来,让我住进去,何如?实在太巧了,我也正有私事,需与戚哥商议!”
司予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林晓平在打什么注意,他温和地笑笑,说:“不巧不巧,我的私事,恰好也是戚哥的私事。”
鬼怪们抱着课本三三两两结伴走了,司予站在讲台边,看着一个清瘦的背影,说:“小鹿。”
“啊?”小鹿转过身,眼眶下挂着浓重的青紫,显得精神萎靡。
“你留一下。”司予说。
小鹿的眼睛很大,总是罩着一层似有似无的水汽,盯着人看的时候显得无辜又生动:“司老师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找你聊聊天,”司予手掌一撑,侧身坐在讲台上,“你还记不记得,有天深夜我看见你在外头瞎逛,你和我说睡不着出来走走。”
小鹿眼珠转了转,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啊……有、有点印象。”
“你最近怎么样?睡得还好吗?”司予笑眯眯地问。
小鹿有些不安:“还、还不错。”
“哦,”司予笑了笑,“你手怎么回事?怎么受伤了?”
小鹿一愣,下意识地把右手藏到身后。
司予面无表情地注视了他片刻,接着又勾着唇角笑了起来:“我和你开玩笑的,最近天气都这么热了,你还总是穿着长袖,又戴着手套,怎么回事呀?难道真的受伤了?”
“没有!”小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诓了,坐立不安地偏开头。
“别紧张,”司予跳下讲台,走到他身边,“我又不是审犯人,那么怕我干嘛?”
小鹿低着头不说话。
司予搭着他的肩膀,说:“走吧,陪我去看看黎茂。”
“黎茂?”小鹿有些惊慌,哆嗦着嘴唇问,“他怎么了?”
“哦,你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知道。”司予半眯着眼睛。
小鹿脸上血色全无:“不、不知道的……”
“倒也没怎么,”司予手上用劲,捏了捏他的肩膀,“少个眼珠子罢了。”
第64章 占有
农田边的破败小屋中,司予和小鹿并肩站在窗边。
黎茂双眼紧闭、嘴唇煞白,安静地仰躺在床上。他呼吸轻而平稳,如果不是左眼上覆着的白色纱布,看上去和午睡没什么两样。
“对了,你和黎茂关系怎么样?”
司予忽然出声,小鹿怔了一下,低声说:“他喜欢阮阮,大家都知道,我们不和他来往。”
“可以理解,”司予拍拍小鹿紧绷的肩膀,“当初是人类害得妖族退居古塘,被困在这个三寸之地一百多年。而现在,黎茂竟然爱上了一个人类,大家不体谅、不接受,完全在情理之中。”
小鹿在他平和的语气中放松了些许,司予顿了顿,又接着说:“你知道戚陆和我是什么关系吧?”
“知、知道的……”小鹿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措手不及,,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村里大家都知道?”司予挑眉。
小鹿拿不准司予究竟是什么意思,犹犹豫豫地点点头:“大家都看出来了……”
司予吹了声口哨,模样有些轻佻,玩笑般地问:“那你说说,我和戚陆,什么关系?”
小鹿张了张嘴,大眼睛湿漉漉的,仿佛还沾着清晨深山的雾气。
“黎茂爱上了阮阮,你们无法接受,于是孤立他、漠视他,”司予用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戚陆爱上了我,我也是个人类,你们怎么不把我赶跑?怎么不孤立戚陆?”
“不是的!”小鹿连忙摆头,“我们都很喜欢你,也很尊敬戚哥!”
“别紧张,就是随便问问。”司予朝他安抚地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我可不想戚陆变成黎茂那样,缺个眼珠子,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
小鹿闻言,全身猛地一颤,浑身僵直地站在原地。
“他为什么没了一只眼睛,你知不知道?”司予又问。
小鹿呼吸加重,目光闪烁,不敢直视司予。
司予说:“你看他的手,也受伤了,这个伤你熟悉吧?”
小鹿立刻把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背到身后。
“呵呵,随便聊聊,别害怕,”司予轻笑一声,“对了,你想不想出去?被关了一百多年了,就不想出去看看?”
司予似乎真的只是来找他“随便聊聊”,语气随便的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不错。
小鹿抿着唇不说话,司予凑近他耳边,低声说:“我有两个问题,第一,是谁告诉你,我手里有救阮阮的办法;第二,又是谁让你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黎茂。”
小鹿脸色骤变,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惊诧又慌乱地扫了司予一眼——司予总是温润和顺的脸上脸上挂着一个笑,嘴角的弧度并不明显,眼神锐利,仿佛刀斧雕刻过的锋利。
这个笑既陌生又熟悉,和司予平日和煦如暖阳般的笑容截然不同,反倒是……有些像戚陆。
小鹿胆战心惊,司予和他们相处向来春风化雨,但今天的司老师却不同,他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身上,这种重逾千斤的威压感,只在他面对戚陆的时候出现过。
小鹿不自觉又退了半步,再抬眼时,司予已经收好了刚才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又变成了那个和声细语的妖族教师。
“这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司予说,“我会帮你们的,我会让你们的未来远远不止脚下的一尺三寸地。”
——我怎么可能相信一个人类?
小鹿垂着头,在心里默默地说。
“小鹿,”司予盯着少年头顶心柔软的发旋,目光沉沉,“你还有一次机会,就是相信我。”
——怎么可能?一个人类怎么可能办到?根本是无稽之谈……
“现在,你能告诉我,那两个问题的答案了吗?”
小鹿的脚尖不安地踢着墙根,片刻后,他张了张嘴,神情有些挣扎。
司予略微倾身,做出一个耐心聆听的姿势。
小鹿雾蒙蒙的眼睛眨了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司予闭了闭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重新站直了身体。
“司老师,我不、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小鹿稳了稳心神,“我先回、回去了……”
“等等。”
司予拉住失魂落魄的小鹿,对他笑了起来,双手拢在他耳边,凑过去低声说了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