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不及拔刀了,城主的动作比他拔刀的速度更快,姽婳将军的惊呼波荡似海潮,此起彼伏地响在通讯器里,而城主张开双臂,已然从变形的空间中抱住了一个少女的身影。
圣子脸色苍白,正被他钳着咽喉。
“您又逃跑了,太夫,多亏您动用了天照的力量,不然,卑臣又怎能发现您?”他低哑地笑,裂开的脸孔左右摇晃,伤处犹如流淌着墨汁,“而这次,您逃了很多天。”
谢源源怒吼道:“放开她!”
袖剑弹出一道凌厉的弧度,杜子君甚至赶不上拦他。这一击凝结了他力所能及的技巧和力量,他终结过死亡,所以他的刀尖也带着死亡般寂寞的杀意。对一个刺客来说,杀人是不需要太过太多华丽的技巧的,好比极致的武学追逐极致的境界,那是雪山巅峰的高华冰晶,锋芒之下自有君临万物的威严,而刺客只用成为亿万雪花中的一絮,将手中的刀淹没进最不起眼的朔风,他来过,而无人知晓他来过。
谢源源的身体溃散在无边的黑夜里,他的呼吸绵长粗重,与风声融为一体,行动的轨迹亦无迹可寻,唯有眸光亮如闪电,朝目标飞起直去!
但城主的嘴角向上提起,仿佛无言的讥讽。
汹涌的怒火更甚,少年胸腔中的灵魂也发出狮子般的咆哮,你怎么敢嘲笑一个爱护珍视之物的人的愤怒?你这自诩神明的跳梁小丑!
无与伦比的专注,刺客、斥候、盗贼、暗杀者,阴影中的流民,千万年来隐蔽神秘的古老职业同时保有他们古老的尊荣,他们是在暗杀的艺术上称王的群体,扭曲的空间,所谓神明的领域,在谢源源面前统统如同脆弱的肥皂泡沫,一触即碎。
如果有神的力量阻挡你……那么就把神的力量也杀掉就好了!
圣子仓皇叫道:“枫!”
从她身上涌流出的金光照亮了黑夜,也驱散了遮蔽城主的黑暗,谢源源的身影宛如回旋的轻灵雨燕,一刀插进高瘦人形的后背!
即便黄泉的大河不能毁灭这怪物的身体,那海拉的血,死亡女神的血呢?能不能置他于死地?
城主终于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真像野兽凄厉的嘶吼,黑袍剧烈鼓动,用力把谢源源击飞了出去,他伸手到后背,摸了一掌的黑血。
杜子君截住了被打得飞出去的谢源源,这次他没有责备他,而谢源源喘着粗气,他的肋骨断了一根,血从口鼻中流出来。
“为了心爱的女孩,向千百个自己加起来也敌不过的对手拔出杀人的刀,确实是男人该做的事,”他淡淡地说,“你成长了。虽然你玩的是背刺,人家女孩也不喜欢你。”
谢源源痛地不住吸气,他咬牙道:“这个时候就别持续伤害我了好不好,重点难道不该是海拉的血居然对他无效吗!”
“你竟敢伤我,你这蝼蚁……你这卑贱之人!”城主暴跳如雷地怒吼,裂开的脸孔狰狞无比,“如果你们是想要见识神的怒火,那你们做到了!”
圣子大声道:“别伤害他们!是我让他们这么干的,莫非你还想违抗我么?!”
谢源源落到囚室的地面,踉踉跄跄地撑起廖冰露的身体,他仰头望着圣子惧怒交加的面容,没有注意到廖冰露已经睁开了眼睛。
城主用分开的眼睛望着她,蠕动的脸仿佛双头的邪蛇,他忽然笑了,嘶声说:“您是尊贵的天照命,是不夜城的太夫,我怎么敢违抗您的命令呢?但是花魁大选就快到来了,庶民正为您搭建举世瞩目的舞台,为何放着欢乐的庆典不去,反而要把您尊贵的目光放到几个卑贱之人身上?”
“花魁大选还有二十天!”圣子被他掐着咽喉,却不敢动手,天照的光是无差别辉耀的杀器,她大可以把这头怪物杀死一千次一万次,可是底下的人呢?她尽力道:“既然还有这么多天,那你就去做你份内的事,我用天照命的身份命令你,不得在此放肆!”
“怎么会呢,太夫?”城主的嗓音轻柔无比,“怎么会呢?天一亮,属于您的花魁大选就要开始啦!”
所有人都为这话感到迷惑不解,华赢愣愣地问:“他……他在说什么?”
城主高声道:“好好看着!好好看着我——看着决定你们命运和生死的神!”
闻折柳背着白景行,他感到有光从天空中投射下来,但那不是圣子的光,那是更加威严,更加不可违抗,无法逃脱的光。终年至暗的黄泉,天空中忽然睁开了一只硕大无朋的瞳孔!
眼瞳向下逼近,逐渐露出了半张更加巨大的,不辨男女的脸,它的额上带着辉煌的命冕,每一道照射的金光都如咆哮的雷霆,简直就像巨人正在观赏一枚水晶球的景象。
圣子的嘶喊被吞没在雷鸣之中,万法混沌的时刻,只有城主的猖狂的笑声清晰可辨:“逆神的罪徒,就该在时光的洪流中化作齑粉!”
泰山一样的重压临头,好像……不,不是好像了,那就是真正的神,此刻自云间俯瞰玩具模型般的大地,祂只要伸出一根小指头,一座城池便会因此沦陷,化作烈火中的焦土。但祂不会在乎这些,因为毁灭和创造对祂而言全都太过轻易,所以生死皆是等闲如飞絮的小事。
就在这时,玩家的队伍频道忽然亮了起来,这通常意味着最后一个走失的队友也加了进来,从现在开始他们便算作一个团队了。轻轻的声音响起,谢源源感到,有股微弱的气流,吹拂在自己因恐惧而汗毛倒竖的皮肤上。
廖冰露轻轻地说:“【无知之幕】。”
流连的雾气自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上释放出来,弥漫遮蔽了一切。
第255章 诸神黄昏(二十八)
那一刻,眼前的世界模糊了。
闻折柳望着遮蔽了一切的浓郁雾气, 无知之幕, 他知道这件等级高达A级的道具, 长久以来,它被誉为阴影之王, 每一个非光明职业的玩家都在心中渴望过得到它之后的盛况,尽管在它之上还有更高阶的存在,但它拥有的最强, 也是最无可替代的属性, 奠定了它的地位。
——【扮演】。
无知之幕只能针对同一阵营的队友发动, 使用者能够任意修改一次队友的身份,让他们在下一秒完全变成需要扮演的角色。这几乎是无解的BUG, 无知之幕决定你是乞丐, 你就会变成乞丐;它决定你是国王, 你就会变成国王。假使使用者的力量足够, 哪怕赋予人以神的角色牌,也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事。
可是, 这个世界的玩家, 不是不能使用高阶道具了吗?
廖冰露接着说:“从现在开始, 你们……都是被时间遗忘的人……”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巨轮滚滚碾过, 长河的浪潮避无可避, 星辰日月全部都从地平线上飞速升起、飞速下落,拉成漫天如线的光带,然而闻折柳却恍惚觉得, 他们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观众,正观赏着一幕十倍速的戏剧。
流云般江水涛涛滚过,覆没了巨人缓缓合上眼皮的脸庞,命冕的光辉隐去,黄泉重归万古黑暗,不夜城的灯火亮了又灭,彩稠和高悬的琉璃灯飞快缀满整个城池。围绕着阿波岐原,巨大的宫阙拔地而起,犹如一座高飞的天空之城,红玉和水晶搭建的鸟居充作它的大门,数以万计的锁链漆成古雅的朱丹色,连结着它和黄泉的大地……等到不夜城的灯火闪烁到第四十下之后,时间的流速终于放慢了。
“观众”的身份正从玩家身上剥离,一直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雾气也逐渐散开,闻折柳仿佛从一场梦中醒过来,醒时万籁俱寂,唯有泥土和鲜血的气息粘稠如阴水。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
“这是……这是哪?”闻折柳懵了,他试探性地伸手,摸到了一手潮湿的松土,身边突然亮起两团金光,他一回头,熟悉的气息笼罩上来。
“嘘,”贺钦说,“别慌,我在这。”
闻折柳心中一松:“哥,你……你的伤?”
贺钦摇摇头:“不碍事。”
他从背包里取出火折子,打亮了四周的环境,借着朦胧摇曳的火光,闻折柳发现,这里似乎是一个地道,玩家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而他的脚边就躺着呼吸微弱的白景行,怀里抱着……
闻折柳手忙脚乱地爬过去,不可置信地轻声说:“廖……廖小姐?”
白景行怀里抱着的,已经不能算一个完整的人形了,廖冰露的身体犹如蒸发不完全的干冰,她美丽的眼睛中透出寂静的死光,半张脸苍白如雪,半张脸血肉模糊,淋漓地显出半身的骸骨。
他现在明白,那股浓郁的血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了。
……这就是发动【无知之幕】,从神明手中抢人的代价。
躺在通道内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醒了,闻折柳束手无策地蹲在地上,贺钦紧紧皱着眉头,同样罕见地迟疑了,伤势太重,连廖冰露是不是还活着,他们又能不能保住她的命,都是未知的定数。
白景行虚弱地喘息着,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他的半身全然浸在赤红的血色里,他注视廖冰露,眼角渗出痛苦的泪光,看上去就像个想要放声大哭的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