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的是训练赛。
吴郢想说“不怎么样”，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很差。”
“正常。”商昀州不以为意，“你才刚来两天。”
吴郢说：“我知道。”
确实。每一支新组建的队伍，都需要不少的时间磨合。了解了队友的游戏习惯，才能在游戏中打出有效的配合。
他刚去双X二队的时候，打得可比现在烂多了，完全把比赛玩成了一个人的游戏。也是到了一个月后，才逐渐和队友有了配合。
“去楼上吧。”商昀州说，“下次放开打，你能打好。”
“但愿吧。”吴郢说。
嘴上说着，心里却想，我不可以让他们失望。
楼上的于孜显然也对他们的表现不够满意。
“大家今天也都感受到了。”一开头，他就来了一个下马威，“我们最近的状态并不好。”
沉默。
“我今天看了看，感觉我们还没从春季赛里走出来。以现在的状态，要在夏季赛打出成绩来，很难。”
春季赛的IK活在噩梦里。
18场比赛，5-13的大场比分，输到麻木的感觉莫过于此。
于孜话锋一转：“我相信大家也不开心，但我们绝对不能气馁。小希和WinG都是新加入的选手，你们都年轻，都是有潜力的人。小金的话，语言问题也能逐渐克服。白仲严，你和Si1ence，你们都是拿过世界冠军的人。”
“很多人都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所有人，包括我，都承受着很大的压力。我知道你们也一样。”
“但大家都想看到一个像以前一样辉煌的IK，不是吗？”
沉默了半天的白仲严忽然开了口。
他说：“紫哥啊，不说多了！夏天我们怎么也得打进个季后赛吧！”
小金也跟着说：“那已定可以，已定可以！”
白仲严被小金的语气感染：“不打进去我原地退役，好吧？”
“你快算了。”柯希毫不留情地说。
白仲严语气夸张：“我认真的，说到做到，打不进去我原地退役！”
气氛被他这么一搅，忽然就没那么僵硬了。
于孜也终于笑了一下。
他揉着眉心，像是想把里面的疲惫揉散：“复盘吧。”
第29章
于孜觉得, 他才是这个队里最着急的人。
比赛的时候，只有五名队员是局内人。而他于孜，副教练, 以及背后庞大的数据分析、赛事复盘团队, 都在局外, 帮不上他们任何忙。
局外人看问题反而比局内人更清晰，他也因此更清楚IK的队伍问题出在哪里——团队配合第一, 选手状态第二。队伍的总体运营思路清晰, 却总是莫名其妙把自己打出ACE, 原因就在这里。
有时候于孜都恨不得自己上去替他们比赛。春季赛最灰暗的那段时间，他天天夜里梦到几年前的事——IK还是那个战无不胜的IK, 他也还是公认的国内前三打野选手。他梦到自己夏季赛九连胜, 吊打赛区所有队伍。
梦醒之后, 在床上静坐了很久，他才忽然想起, 自己早就不是在役选手了。
但他知道, 自己必须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队员。如果连自己都不再信任，那世界上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相信他们。
所以前几场训练赛的表现再烂，最后于孜也只是说, 加油。
好在打了几场训练赛后，这个更换双C选手的IK，似乎也初具雏形了。他们按照版本更新换了打法，加之小金的中文也比春季赛的时候好了很多, 第五次训练赛打完后，于孜终于看到了IK状态回归的影子。
而与此同时, 正如于孜所想，当训练足够多的时候, 作为局内人的吴郢简直分不出心去思考别的问题。就连困扰了他很久的“我到底配不配得上成为IK首发AD”这个念头，也有只有每天半夜的时候会从他脑海里冒出来。
漫长的训练时间之外，一共发生了四件大事。
第一，拍定妆照的时间终于定下来了。
这不是吴郢第一次拍定妆照，却是他第一次见到LCN的化妆团队。
次级联赛的规则没有联赛那么严格，因为只会直播比赛过程，而不会在场馆里公开比赛，更不会有观众，所以就算选手不梳头去比赛，也没关系。
可LCN不同，他们有专门的场馆，是要向粉丝卖门票的，所以要求选手必须化妆上场，维持赛区良好的形象。因为不化妆而被处罚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化妆环节倒没有出什么问题，化妆师小姐姐也一直夸吴郢皮肤好，说她最喜欢化这样的孩子了。而长了痘痘、怎么看怎么盖不住的小金就遭到了惨无人道的对待。
顺利地过了化妆这关，没想到被拍摄难住了。LCN御用摄像师比IK队内的那位还要挑剔，一定要让吴郢笑，而且一定要甜甜地笑。最后被要求摆出各种可爱pose的吴郢，花了其他人两倍的时间才结束拍摄。
拍摄用的定妆照将会被用于队伍宣传、制作MVP面板等等。一想到他被迫摆出的那些pose会被贴得到处都是，吴郢就头疼。
第二，RoitChina的调查人员敲响了IK基地的门。
两名调查人员被请到了会议室，然后吴郢被从训练室叫出来，接受他们的调查。
调查人员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制服，戴着金丝边的眼镜，领带一丝不苟的系在脖子上。
但他的态度很温和，礼貌地询问吴郢在双X内部发生的事。
吴郢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了，从教练打给自己的那个电话说起，一直说到PH7半夜发给他的微信。
说到qiezi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调查人员神情一凛。但他并没有说什么，也没问吴郢对这些事到底有什么看法，只是让他陈述事实。从头到尾，另一位调查人员都没怎么开口，只是用录音笔安静记录他们的对话。
整个调查过程一共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吴郢出来之后，于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都过去了，不要放在心上，等结果就好。
第三件事，是Crazy的退役仪式。
退役仪式于5月14日、以直播形式举行。所谓的仪式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主持人，只有躺在病床上的Crazy和他的翻译。
直播打开的时候，Crazy抬起手来，对着镜头挥了挥，然后用韩语说了一声“大家好”。
翻译在一旁说：“大家好。”
Crazy也跟着用中文说了一句：“大家好。”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很多粉丝就哭了。直播画面里的他太憔悴，脸瘦的微微凹陷了进去，苍白的几乎和被单一个颜色。光看脸，谁又能想到这是一个身高一百八体重一百八、总被嘲笑死肥宅的大男人。
Crazy的脸一出来，白仲严就“操”了一声，然后说：“他怎么瘦成这样了？”
“可能吃不下东西。”商昀州说，“有段时间，他每天都说疼。”
商昀州以前和Crazy住一间，大概是最了解他身体状况的人。
然而就连他也不知道，后来的Crazy病情严重到了这种程度，居然还在硬撑着比赛，直到打完最后一轮才肯走。
保护IK不降级，是这个老将给心爱战队的最后一份礼物。
燃尽零星余热，再灰烬一般坠入尘埃。
Crazy的中文并不好，只会简单表达，说一些日常和游戏用语，直播的时候只能靠翻译拯救自己。
他先详细陈述完退役的原因，又与弹幕做了一些简单互动。
“为什么不说？因为说与不说，都不能改变疾病的现状。”
“对自己的最后一场比赛怎么看？是一场很棒的比赛，我尽力了，我的对手也非常出色。”
Crazy在这次升降级赛上，之所以一改前风，打的像曾经那样进攻性极强，不仅仅是为了压制对位的WinG，还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场升降级赛，将是他在LCN赛场上的谢幕一战
不论输赢，都不想再留遗憾。
一提到升降级赛，就有不嫌事大的人在弹幕里刷屏带节奏，说“WinG<
“啊……对，不知道WinG选手有没有在看直播呢？如果有的话，希望你听到之后可以好好加油，有机会的话，我会来看你的比赛。”
缩在椅子里的吴郢忽然被点名。
他想了想，发了条弹幕说，好。
短短的一个字很快被淹没在弹幕大军里，了无踪迹。
“为什么这是最后一次直播？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之后可能会一直接受后续治疗——不是因为服兵役，我的身体不允许我去服兵役——因为直播需要久坐的关系，所以才不敢签订直播合同。不过如果身体状况好转了，应该会与大家再在直播中相见的吧？”
“啊，时间不早了，今天的直播到此为止……我爱你们。”
这是Crazy惯用的直播结尾。平时在IK基地里，下播时他就喜欢说这句话。
一般情况下，弹幕都会充斥着“大猪蹄子再见”“狗比主播又光速下播”，然而这个时候，弹幕上却全是“不要走”。
过了一会，不知道是谁冒了一句，“好想再看你玩一次凯特琳。”
翻译把这句话读给了他听。
“凯特琳么，”Crazy重复了一次，“有机会一定，答应你们，一定一定——”
话音未落，直播间就黑了下来。不带一丝留恋。
屏幕前的粉丝们还没反应过来，呆呆愣愣地望着跳出来的其他直播间广告。
良久，捂着脸，哭出了声。
随着退役直播的结束，经久不息的转会节奏终于停了下来。论坛里的帖子也从铺天盖地的“IK新旧两任ADC对比”，变成了“被外国解说封为‘C神’，当年的世界赛上Crazy到底做过什么”。
帖子里有不少人提及当年的名场面——IK教练指挥着辅助选手Si1ence为他锁下最后一手凯特琳的时候，全场都在为他欢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