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欢君知他目光,便也转眸望向他。
在这人间修行多时,未见几分辛苦,有何欢君陪伴,时日流逝,只觉得每一日都那样短暂,又都那样快乐。
十世孤苦伶仃,一人历尽辛苦。
相比之下如今这般知足快乐,眼角的细纹便也淡了,双眸愈发清明,有身轻如燕之感,每时每刻都那般精神抖擞。
他又活回了万载之前那个神仙模样,尽管他如今并无神籍。
兴许这一念之间便有许多感悟,东极动了动嘴唇,开口道:“你觉得人一生庸庸碌碌因何忙活?”
听一个昔日做了数万载又在人间历劫修道十世的人问这个问题,何欢君有些想笑。
便随口应道:“不就是为了活。”
“可无论活多久,人不也会死?”
“人非神,一生如蝼蚁在地,不能俯视众生,也难超脱生死。便只是百年可活,这一百年对他们而言也太长太久了。在这活着的途中,所要经历的苦痛、挫败、煎熬都太多了,难有人会去想百年之后,身死之后,况且,活得越久的人,越忌讳谈及生死。又哪里会想,无论活多久也还是要死这个问题。”
何欢君顿了顿,又去望月。
“无论如何,人,只要是人,便想活。”
清清淡淡,又道了这一句。
似有许多怅惘,也有一分超脱。
东极望着他的侧脸,道:“神也并非无欲无求。”
“当然。”何欢君道,“神也不过是自以为居住九天拥有神力的人,世间万生万物,世外妖神魔鬼怪,哪一个化身不是化成人的模样?总归,人生于天地,人魂与天地万物亦是同久。”
东极顺着他的目光去望月:“兴许有一日,人间不再需要神,神也会被放逐九天之外,无人供奉,终成天地自然,避世亦为在世。”
何欢君回眸看他,勾起一笑。
“神的万年也太过久远无趣,若老头腻了,可同我睡在地底最深之处,哪一日醒来,再看这人间还有没有神的香火。”
东极笑:“也好。”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要去拿回一物。”何欢君道。
“何物?”
“祁风兽之獠牙。”
东极正要细问,突然见满天星辰显现异象,他观之心惊,忍不住叫道:“帝星逆位,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何欢君拂袖一挥,水月镜展在眼前,他看上两眼,突然便拉过东极穿镜而过,镜波晃动一瞬,再眨眼,二人已到青石渡口。
但见忘川幽鬼皆藏匿黄泉之下,瑟瑟发抖不敢妄动,远处酆都城一片圣光笼罩,在幽冥界中圣光无异于毁世之光,能在此处放出如斯圣光者非天帝莫属。
东极喃喃自语:“这、这究竟是怎么了?”
突然听一声兽类般的嘶吼震响,何欢君秀眉一拧,交待道:“你且在此等候,我前去看看。”
东极连忙伸手,堪堪拉住何欢君一片袖子,急道:“我随你同去。”见何欢君面露犹豫,东极再道,“无论前处有多险要,莫独自赴险,莫留我在这。”
何欢君缓缓将袖子从他指间拉回。
东极摇头:“求你了。”
撞上那哀求的目光,再硬的心肠也化作暖水一般,何欢君牵上他的手,终是将他携在身边。
二人赶到酆都城,见都城如废墟一般,处处硝烟弥漫,似有无数魔物从此间踏过,但万圣仙光之下,邪魔不生,妖物难存,想必这便是天帝与魔君的冲突。
何欢君与东极来到都城殿内,见殿中场景不由顿足。
只见那自登九天,被拥护为玉皇之帝披头散发跪在殿中,他怀中抱着一只浴血的蛊雕,而他后背,竟穿透一柄刀刃。
“獠牙刀。”何欢君冷声道了这三字,目光转至周遭,似在搜寻纪青山的身影。
“何欢君?东极?你们来了?”酆都大帝匆匆赶上来迎向二人,面色可谓苦不堪言。
东极亦连忙拉住酆都大帝问道:“这究竟怎么了?”
“哎呀!”酆都大帝拍大腿哭叫,“老弟啊,我这酆都城如今可算是毁了,我好不容易让这城中如人间一般繁华热闹,让那些幽鬼可安居乐业,偏偏……哎呀你看看,我一番心血付之东流,痛煞我也啊。”
东极被他哭得头疼,连忙喊停。
“你先别急着哭,快说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酆都大帝抹去老泪,抬手指向角落一黑影,道:“哪,先是西王母与天帝打了一架,搅得我这里天翻地覆一片混乱,后来广陵君率魔族闯都,非要我交出那只蛊雕,天帝在此,我怎可能做主蛊雕之事?当然是问那蛊雕自己想要如何。”
“那蛊雕如何选了?”东极问。
大帝摇头道:“她什么也不选,她说只想做回一只什么也不懂的灵兽,或者,神形俱灭也好。”
“后来呢?”
大帝猛地握拳,骂道:“后来那可恶的纪青山又出来捣鬼,他将广陵君因何堕魔一事告之蛊雕,蛊雕方才知,原来广陵君是因她成魔,昔日仙人与灵兽结契,仙人背誓食言在先,本就心生愧疚,却被纪青山一一道破,才知灵兽护主之心一如誓约,自始至终未曾违背。”
“说到底,他是因背誓成魔。”东极叹道。
大帝点头:“不错,是以他率魔军而来,是想带回蛊雕,他说蛊雕是他的座驾,自誓约之日起,至他神形俱灭之日止。”
“那他如今……”东极观如今局面,隐约猜到了后来。
大帝道:“天帝怎能容他一堕魔之仙放肆,尤其蛊雕知其堕魔之因后,竟不计前嫌还想做回广陵君的座驾,更使天帝大怒,这万圣仙光你们也瞧见了,便是为灭魔而生,广陵君与一万魔军尽数湮灭,神形俱毁。”
原来如此,所以方才在青石渡口所听闻的那凄惨的兽类嘶吼声,便是蛊雕为亡主而发,便如当初他于天柱受剔骨之刑,九头头感悟他之痛,仰天嘶吼,狮吼声直上三十三重天,久久哀鸣,长天不绝。
第三十八章
“那天帝怎会被獠牙刀所伤?”东极又问。
酆都大帝颓丧道:“谁曾想天帝对蛊雕竟是真心一片,蛊雕眼睁睁见万圣仙光毁掉广陵君,怒极之下蛊惑天帝,又暗自以獠牙刀伤他,可天帝乃九重天之主,岂是她轻易伤得的?她受獠牙刀反噬被打回原形,又自绝天地,如今已再活不成了。天帝便发狂成这样,哎……”
“纪青山呢?”东极转头问,却突然发现何欢君不知去向,“何欢君呢?”
大帝指向大殿一侧,道:“寻纪青山去了。”
“万圣仙光出来,缘何纪青山无碍?”
大帝看着东极道:“你可还记得那一纸你妥贴收藏万载的护身符?”
“原来如此。”东极一愣,随即释然,叹道,“天命难违。”
大殿一隅,纪青山依附在那一枚被红线穿挂的签文上,待感应到何欢君的来到,便化影出来。
“你总算是来了。”纪青山看着何欢君道。
何欢君见他一丝精魄难存,只不过是苦苦捱着。
纪青山朝何欢君走近,道:“那年你登仙而去,万丈祥光,有东极太乙仙尊驭九狮为你接引。可我呢?”纪青山冷嘲,“我被牛头马面锁着双腕,一路拉到幽冥,涉忘川,渡黄泉,你可知我在这里等了你多久?一万年,整整一万年!你缘何不来看我?你为什么不来!”
何欢君垂眸看着逼近在眼前的纪青山,冷淡反问:“我为什么要来?”
纪青山的神色变得狰狞,发狂道:“你凭什么不来?我并无八十六载寿命,是你强留我在世间多活,你改变了我的寿命,到头来想撒手不管?天底下可有这样的好事?”
“呵呵。”何欢君轻笑,眸里千华流转,他低低道,“天底下可有这样的好事,你最清楚不过不是吗?你历尽数世辛苦,每每不得善终,也曾入过畜生道,也曾如秋蝉一般短暂,你的八十六载是哪里来的?是本君改的?不,是本君给你的。”
何欢君抬手按在纪青山的后颈上,把他压在自己肩上,他侧首在他耳畔低语,如情人一般,可向来不知天高地厚的纪青山却蓦地发起抖来。
“本君爱你,什么都可给你。本君不爱你,你便什么都得还回来。你记住了?”
“什、么?”纪青山的眼缓缓地睁大了。
发黄的签文倏忽被火舌吞噬,一丝青烟未散,纪青山的残魂便蓦地扭曲,也不过一瞬间,便散于天地,神形俱灭。
东极走向角落,看见枯坐的西王母时,她神情冷静,双手捧着碎裂了的青铜鼎,泪水早已流尽,只余血迹蜿蜒在那面上。
“王母娘娘。”
“不要叫我王母娘娘。”
“姬灵仙子。”
“我的长乘没了。”
“望你……节哀。”
“三百五十里,是天神不能逾越之距,违背天命,便注定是这样的下场。我已无哀可节。本想着,便是往后再千万载的岁月,只要他能在我身边,他便只是这样一缕青烟也没关系。可如今,什么也没了。我为何要管他人的闲事,我为何要去可怜一个失去主人的灵兽,我自己所得之物尚难惜存,为何没有好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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