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昀放下心来,点头道:“那去吧,刚吃了饭,小心别跑太快。”
祝秋欢呼一声,当即准备出发,只是目光若有若无地黏着桌上摆放的甜点。祝昀当即失笑:“别看啦,都给你留着,回来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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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秋笑弯了眼睛,软软地说:“爸爸你真好。”
虽知道是演戏,祝昀仍觉得鸡皮疙瘩爬满了背脊,面上勉强端着慈父的架子,挥挥手示意他赶紧滚。
郑瑰没注意到他不自然的神情,感慨道:“能遇上你,小秋很幸福。”
祝昀收回视线,难得说了句心里话:“我只担心我做的还不够好。”
“有这份心就够了,”郑瑰淡淡道,“不是每个养父母都会把孩子当孩子看待的。”
祝昀敏锐地觉察到话里有话,便抿唇等她的下文。谁知郑瑰却没有接着往下讲,只是偏过头去看那些吃饱喝足,跟着音乐在餐厅里乱七八糟跳舞的小孩子们。
院长似乎喝高了,满脸通红,肢体僵硬地跟着他们一起跳,看起来像一只滑稽的大熊。
郑瑰看着笑出了声,舀了一勺蛋糕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祝昀余光扫到她,忽地发现,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习惯与谢明十分相似——连软绵绵的蛋糕也要咀嚼二十次,并且吃了四口蛋糕之后必定要喝水。
“怎么了?”注意到他的目光,郑瑰抿着勺子回头,模样笑嘻嘻的。
祝昀盯着她的双眼:“其实,我有事想问你。”
郑瑰转了转发梢,漫不经心地道:“说呗。”
祝昀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你知道……徐承杰吗?”
话音未落,只听当啷一声巨响,竟是一直保持安静的谢明不小心打翻了餐盘。幸而上面没有食物,只是溅出了一些汤汁。
“对不起,对不起。”谢明面色煞白,忙捡起餐盘,拼命擦拭地上的污渍。
听见响动,连舞台上的孩子们和院长都停下了动作,齐齐看来。音乐刚放到结尾,餐厅里欢乐的庆典好像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所有人都直勾勾望向这边,不带温度的视线几乎令祝昀浑身汗毛倒竖。没有人开口说话,只能听见谢明颠三倒四、胡乱道歉的声音。
番茄汤的香气还萦绕在鼻端,诡异的气氛却让人冷汗涔涔,胃口尽失。
祝昀距离郑瑰最近,清晰地看到她眼中满溢的恶意,和唇角嘲讽的弧度。谢明还跪坐在地上,用袖子擦洒出的汤汁,口中不断道歉,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扶起她。
室内依旧光线明亮,彩色的剪纸装饰打着旋儿,绚丽漂亮。然而,阴森森的感觉扩散开来,简直叫人不寒而栗。
忽然,一双小手从后面伸过来,扯了扯郑瑰的衣角。祝昀僵硬地扭头,看到了小然。她沉默地比划了几个手势,微微撅起淡色的唇。
郑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既然困了,那我先带你回去吧。”
小然点点头,轻轻拽住了郑瑰的手。
郑瑰一笑如冰雪消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好像突然将一颗石子投入湖水中,泛起圈圈涟漪。很快,噪杂的笑闹声和音乐再度响起,重新将室内装点成欢快的派对现场。
只有祝昀知道,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欢乐的面具下似乎掩藏着可怕真相。桌子下面,谢明还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地上,喃喃自语,眼看着就要昏过去了。
郑瑰抱起小然,漫不经心地转过头道:“你说的那个人,我认识。但他已经死了。”
祝昀挪开停留在谢明身上的视线,转向她:“死了?怎么死的?”
停顿片刻,郑瑰方才轻描淡写地说:“生病。”她唇边一直挂着的淡淡笑意不见了,整个人像是被厚厚的冰层重新封了起来,祝昀莫名觉得,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
“来,我们走吧。”郑瑰把小然往上托了托,快步离开餐厅。
小然手里还紧紧提着那只兔子公仔,可怜的兔子先生,长耳朵都快要拽掉了。此时她被抱起来,断线的地方就愈发明显——这只兔子似乎比市面上的玩偶要更重一些,正因如此,耳朵才不堪重负。
郑瑰离开后,祝昀尝试过再和谢明对话。可是她似乎吓破了胆,整个人抽风似的发抖,抱着膝盖蜷缩起来,对外界再无半点反应,只知喃喃说一些谁都听不懂的话。
待得夜幕降临,祝昀三人重新在宿舍聚头。小黑龙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都快无聊死了,看见祝昀就眼前一亮,扇着小翅膀往他身上猛扑。
祝昀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忍不住调侃道:“喂,你是狗吗?”
白没说话,拿脑袋蹭蹭他的胸,又缠绵地摇了摇断掉的小尾巴。祝昀被他撒娇撒得没法拒绝,只得抱着他在桌边坐下。
“说说,都有什么发现?”祝昀率先将郑瑰和谢明的情况描述了一番,顺便还提了提餐厅里的诡异状况。
他缓缓开口:“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好像对‘违反规定’这件事特别敏感。最开始校长强调的不要在走廊上奔跑,后来又提到晚上不要出门,吃饭时不能说话,荤素搭配咀嚼多少次……”
罗煦点点头:“不止是你,我也觉得奇怪。我跟院长打听过,之前有一个新来的女教师深夜偷偷溜出宿舍,结果从楼梯上滚下去,膝关节粉碎性骨折,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听他的态度,似乎觉得是对方‘违反规定’的报应。”
“至于谢老师说那些失踪或者死亡的人还在学校里,对于这点,我倒还有些别的猜想。”罗煦从包里抽出了一张图纸摊开,“啧,还是昨晚跟你聊起建校历史时想到的。你该知道吧?最初的育婴堂建于战争时期,很幸运没有毁于轰炸,现在的福利院只是在它的基础上做了些改建。”
两人点头,凑过去看他写写画画。
只见罗煦指了指标红的几处,道:“根据当时的建筑习惯,很多人家会选择在屋子里添加隔层暗道,以躲避侵略军的追杀。一旦军队开进城扫荡,人们就会带着金银细软一家老小躲进隔层里。”
“我留心观测了一下,你们看,这几处的墙壁厚度很不正常。”
祝昀瞪大了眼:“你是说,难道……”
罗煦点点头:“这栋旧楼,还有旧校舍,应该都设有类似的暗道。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些地方都是最适合藏尸的。”
【胡老师?他一直在旧楼办公啊。】
【……欸,还能住哪儿?当然是住宿舍。】
祝昀哑口无言,感觉到阵阵反胃。他缓了片刻,方道:“所以说他们的尸骨还在学校里。”
“也不一定,”罗煦合上图纸,“这只是我的猜测。倘若真是如此,暗道里或许不止藏着死人,还可能囚禁着活人。”
“……高乔。”祝昀哑声道,“她失踪了近十年,可能就一直被关在这座学校里。”
这猜想太过骇人,祝昀后背发寒,一时恨不得离房间的墙面越远越好。昨晚发出声响的,究竟是活人,还是死人?他已经不敢细想。
也难怪谢明不愿睡在房间里,她应该深谙暗道的秘密,所以格外害怕,担心会有东西在睡梦中将她捕获,囚禁到暗无天日的墙内。
“那个……”一旁的祝秋弱弱开口,“其实我晚上捡到了这个。”说着,他犹豫着从裤兜里摸出一片玉白的物件。
还未等祝昀看清是什么,罗煦已经主动接过,比照着日光灯看了看,还给祝秋,简短道:“髌骨。”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祝昀都快疯了:“卧槽,人骨头?”
罗煦扫了他一眼,点点头:“你在哪儿捡的?”
“旧楼后面的沙坑里。”祝秋嗫嚅,“我跟董哲他们一起挖沙玩。我、我、我挖得比较深。随手捡了也没敢细看,下面好像还有不少散碎的。”
祝昀:“……”这是挖得比较深的问题吗?换作不知道的人恐怕还以为被野狗刨了坟啊。
“不过我重新掩盖好啦,不会有人发现的。”祝秋重新有了底气,骄傲地挺起胸脯。
罗煦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干得好。”
这俩人说来说去,重点完全不在于挖出了死人这件事上,祝昀无语地想到一句老梗——我常常感到自己因为不够变态,而和你们格格不入。
综合了一下情报,几乎可以确定,那些“失踪”的老师恐怕都还在这所学校里,不论活着还是死了。
既然旧校舍和教职工宿舍都藏有暗道,几人当机立断,率先把他们居住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连衣柜都搬开了,只可惜一无所获。
“看来入口并不在这里。”罗煦若有所思,示意小蜥蜴把举起的衣柜放回原处。
祝昀站在门边,刚打算说什么,却感觉肩头的小龙扑棱棱地拍了拍翅膀。
“怎么了?”他扭头,只见小龙死死盯着他身旁的门锁,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祝昀弯下腰,下意识地往那锁孔里瞟了一眼,却险些吓得心脏停跳。本可以望见走廊的锁孔外,此时正贴着一只黑眼睛,那眼珠发疯似的转了好几圈,似乎正在窥伺屋内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