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
芭芭拉忽地站起身,将蜜色的麻花辫盘在脑后,认真地说,“我跟随的只是莱蒙·骨刺,可不是莱蒙·索尔。我认识的是红发的野狗小子,可不是金发的王子殿下。我很高兴你现在还记得我,莱蒙,但……”
她呼出一口气,耸了耸肩,“真的不必了。虽然我喜欢奢侈的生活,但我不喜欢王城和皇宫。我跟着你们学到了很多,我现在完全可以保护自己,好好地活下去。而且你帮我解除了咒语,两不相欠,我们之间不必再提什么恩情。”
断臂阿姆皱眉道,“芭芭拉,那个修士和老头可都要跟我们走哩。你怎么办,一个人留在下城?”
她得意地笑了笑,“我可不是一个人。”
她唤了几声,那些小女孩跑到她身边,围在她裙边亲亲热热地喊她姐姐。芭芭拉站起身,温柔地对那些小女孩道,“我可爱的小天使,这几个哥哥要走了,我们跳个舞送送他们,怎么样?”
我望着她,她笑着卷起袖子,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我的目光。那些活泼的女孩跟在她身后,随她的舞步有模有样地跳了起来,倒学得了几分神|韵。
“哈哈,跳得真不错!”断臂阿姆用那只独臂在桌面打起拍子。我盯着芭芭拉的一举一动,她神色如常,雪白的双颊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红。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借着水流的冲压,压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不管怎么样,这是她的选择。
我托着腮,看她为我们跳这最后一支舞。就在短暂而偶然的一瞬,我们四目相对,她的肩膀颤抖一下,脚下不稳,惊呼一声,噗通倒在了地上。
“芭芭拉!”断臂阿姆吃惊地要去扶她。这时,那几个跟着芭芭拉跳舞的女孩也突然惊呼一声,随之倒在地上,连动作都一模一样,学得分毫不差。她们几个坐在地上大眼瞪小眼,我和断臂阿姆面面相觑,嘴角抽动,一齐放声大笑起来。
芭芭拉也笑了,笑声明朗清澈。她将女孩们抱进怀里,亲昵又怜爱地揉了揉她们的脑袋,最后望了我一眼,目光里再无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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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我们几个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张罗吆喝,作为即将告别过去与下城的仪式,来一场小型的庆祝会。我们用酒瓶砸着桌面,又唱又叫。乞乞柯夫在桌旁咂着烟斗,正笑眯眯地给他那条宝贝蜈蚣喂虫子。
罗和他的养母与弟弟在厨房里忙碌,给我们端上刚出锅的饭菜。小耗子杰里米在把一篮子面包端上来时瞄了我一眼,很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怪里怪气地夹着肩膀走了,搞得我很想当头给他一拳。
罗端了一盘焖鸡上来,我盯着那香气扑鼻的鸡肉,问,“你做的?”
他低声道,“嗯。”
“好的。”我不客气地把盘子抽到面前,无视其他人的抗议,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精光。
“不,我不喝酒!修士滴酒不沾,这可是我对主之忠心的证明!”
“去你妈的,主算个屁!老子让你喝你就喝!”
波波鲁惊魂未定地抱着《天经》在院子里又跑又叫,瘸腿赖格喝得红光满面,晃着一瓶酒,跟只老鹰似的满院子追我们可怜的鸡仔修士,扬言要把我们的疯修士灌醉。断臂阿姆在旁边起哄,笑得喷了满嘴的酒液。
芭芭拉也举着酒瓶边喝边唱,偶尔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大笑。独眼艾厄坐在一旁,一颗颗地叉着眼前一小碟豆子。他用那只独眼瞥着我们所有人,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
那夜我们都喝得烂醉,东倒西歪地趴在桌上,老头子很早就打起了鼾,连艾厄也睡熟了。波波鲁被石块绊了一跤,到现在还晕在地上起不来。我踢了醉倒在地的赖格和阿姆一脚,笑骂道,“没用的玩意儿,这他妈就不行了。”
我抓着酒瓶,打了个葡萄味的酒嗝,摇摇晃晃地走进屋内。昏暗的烛光下,罗正在收拾那些乱七八糟的包裹。他脱下了那套毛衣和长裤,重新换上了黑衣黑裤,还有外面那件颜色陈旧的黑斗篷。
我倚在门边,醉醺醺地说,“怎么换了?……你穿那件毛衣和裤子……挺好看的……”
罗转头看到我的醉相,微微笑道,“要转成亡灵态的话,还是斗篷方便。”
“嗯……也对……”我眼珠迷糊地乱转,脚步虚浮地走上前。罗扶住我,轻声道,“莱蒙,你喝醉了。我去给你铺床,你今夜先睡吧……”
“屁,我才没醉!”我叫着,抓着罗的手臂,盯着他道,“走,我们……去个地方。”
第38章 罪与罚
莱蒙把我带到了人蝠长城。
走过一段崎岖狭窄的长梯,踏在高大的城墙顶,被凝厚的砖石遮掩住的冰雪大地豁然明朗。洁白寂静的世界充盈视野,肃杀的凛风在半空盘旋。城垛上每隔一道石槽就树着一面旗帜,冬霆军团的蓝色旗帜忠心耿耿地跟在万疆帝国的棕榈色旗帜下飘荡,挺拔刚毅,就像护卫君主的骑士。
夜空零散地飘着米粒大小的雪花。莱蒙抓着我的手臂一路向上,面容还有些醉意。守城的士兵们正围着炭火盆取暖,见到我们,提起马灯警惕问道,“是谁?”
莱蒙掏出几块金币,掷给最靠近的一名城卫,笑道,“辛苦了。未来的国王允许你们喝些热酒暖身,去吧。”
他解下兜帽,露出了那头红发。那些士兵似乎知道“红发王子”的内情,恭敬地朝莱蒙行了个军礼,临走时还不忘说道,“我们就在城下守卫,随时等候您的调遣,王子殿下。”
莱蒙轻声嗤笑,挥了挥手,那些士兵便整齐有序地走下城墙。
一时间,这段城墙上只剩我们二人。我凝望着这条蜿蜒如黑龙的长城,苍白似骨的月光拂过砖缝和摇曳的火焰,宛如洒向地面的凉薄清霜。莱蒙对着眼前的苍雪莽原笑叹一声,盘膝而坐,我靠着他坐下,和他一起眺望苍穹和雪原。
良久,他呼出一口茫白的酒气,将酒瓶按在地上,“见鬼……说些什么啊,罗。”
“啊?”
“乞乞柯夫说你很不安,说你在担心我。”他斜睨着我,目光有些玩味,“我让你留在下城区的这段时间,你在做噩梦?还经常说一些梦话?”
红发男人的面容忽然跃入我的脑海,还有代表命运的三张牌。我道,“没什么,莱蒙。你平安回来就好,只是……”
“只是什么?”
“以后,在你出行时。”我忧虑而希冀地看着他,“能让我跟在你身边吗?我不会拖你的后腿,我是你的亡灵,我会保护你……”
“我不需你保护。”
他淡漠的声音掐断我的思绪。他用比夜风还要冰冷的声调说,“我不需任何人保护,包括你。我要你做的只有一件事——为我杀人。我要你杀谁,你就要杀谁。”
他举起酒瓶大口吞咽,唇边逸出的酒液腻在喉结。“杀”这个字眼犹如一把开锁的钥匙,莱蒙话音刚落,蛰伏在世界彼端的亡魂似被惊醒,蠢蠢欲动地爬出浓墨般的黑夜。我警惕地看向它们。它们浮在莱蒙头顶上空,想凶狠地扯他的头发,可透明的手只如空气般穿发而过。
莱蒙惬意地畅饮紫水晶色的酒液,喉结滚动的吞咽声性感迷人,他的身侧则围满了咬牙切齿却攻击不成的亡魂。它们气急败坏地在空中涌动,最终将目标转移到我身上,聚拢成阴云般的一团,咆哮着朝我涌来——
“该死的,在冰铠森林就是这样!罗,你到底怎么了?!”
莱蒙烦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面色青紫,声音被那些亡魂的手指扼在喉咙。我揪着莱蒙的衣襟,瞪大眼睛盯着他,感到崩裂般的痛楚又在骨髓中震动。
“……喂。”他将我半抱在怀里,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瞳孔深处的寒光犹如压入深海的冰山。我声调哽咽,徒劳地在亡魂的胁迫下挣扎,无法给他回应。莱蒙粗粝的指腹摩挲过我抽搐的面颊,手指按上我的唇尖,忽然俯身含住了我干裂的嘴唇。
“……嗯……”
他的动作很粗鲁,力道却很温柔。莱蒙捧着我的脸,手指探入我的发丝,胸膛的重量一点点移到我的身上。
亡魂在他贴近我的一瞬惊慌躲开,他将我笼罩,将我侵占,那些还掐着我的亡魂都随着他的靠近四散奔逃。
“嗯……唔……”
我被他那条舌头搅动得神魂颠倒,不禁加重了揪着他的力道。莱蒙的温度离我远去,一丝幽凉的银线从我们唇间断开。
我喘息着,看到他凝视我的双眼,比深不可测的海渊更让我心悸。
“告诉我。”他静静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命令你告诉我,罗。”
“……”我平复着呼吸,双颊在他手掌的禁锢下艰难移动,“是……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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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亡魂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莱蒙。他安静地听着,不插一言,仿佛早就明白了真相,只需我的话佐证。深夜里他的面色晦暗不明,明亮的火光令他凝重的眸色更加冷沉。
我越说越觉得心头那份愧疚更重。那些亡魂说的没错,我一个重生于世的亡灵,明白生命有多可贵,却仍在挥镰屠杀——因为我要信守对“主人”的那份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