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九惊讶，他当年确实见过陆压，只是那时候扶桑木上还是十只毛茸茸的小鸡仔，没想到只是这么久远的一面之缘，他又换了个和自己八成相像的数据壳子，陆压竟然还能一眼认出他来。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澜九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莫名有些伤怀，“当年我还抱过你。”
“没有，你抱的是我六哥。”陆压无情的否定了澜九的伤怀。
“……”
“还弄掉了他四根羽毛。”
“……”
澜九并不为此尴尬，就是好不容易酝酿出的那点伤感气氛全都跑没了，笑了笑道：“小陆压，带我们去见羲和吧。”
陆压点点头：“跟我这边来。”
汤谷的结界和神农族地那丛林跑酷的搞怪结界完全是两个物种。
汤谷的结界以扶桑木为根基，将整个汤谷的范围笼罩在一层透明的灵力层下，从外边看，就是普通的山谷，落在慕深澜九他们这种修为水准的大能眼中，虽说是真实样貌，但只要没真正踏入结界，是无法窥见结界中主人丝毫动静的，就像一副静态的画。
上一次慕深和澜九能瞧见沉睡的羲和和陆压，还是因为这两人沉睡的时间太久，几乎和周遭草木生灵融为一体，这才显出些行迹。
踏入结界的一瞬间，原本静谧却死板的景象一变，分明还是那个样子，却瞬间注入了生机。
扶桑的枝叶微微摇摆，反射出莹润的柔光，甘渊无声的流淌，在阳光下显得分外明亮，风中有了声响，沉睡的画“活”了。
“这是加了柔光滤镜吧！”慕浅修没见识的小声逼逼。
“是从JPG变成了GIF。”澜十四应和。
“有道理。”
陆压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柔光滤镜是什么？新的法器吗？
还有那句根本听不懂的又是什么语言？
陆压又一头雾水的转回去了。
羲和确实是个很温柔的人，见到了这五位不速之客，很自然的和几人打招呼，似乎早有预料一样。
“你们来了。”
“你知道我们会来，对吗？”澜九问。
“知道的。”羲和笑了笑，“我只是没想到你们来的这样快。”
“最后一枚金乌羽在陆压身上。”
这不是疑问句，澜九似乎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是，也不是。”羲和看向陆压，眼神都似乎变得温柔：“小十，你先出去玩一会，我和叔叔们有事商量。”
“母后！”陆压蹙起眉，不满羲和把他当成小孩子的举动：“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也想知道真相！”
羲和显然并不这样认为：“小十，你还是个幼崽，这是我们大人该费心的，母后会保护好你的。”
“我不是！”陆压大声反驳，情绪有些压抑不住的激动：“我已经成年了，母后，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一夜之间，我的父亲、叔叔、哥哥们，全都不在了，只剩下我一个！为什么是我？我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羲和眉头微蹙：“小十……”
“让我说完！”陆压眼眶微红，打断了羲和：“当年你一个字都不愿意告诉我，你说的就是‘你还小’，好，我理解，可如今多少年过去了，母后，我是个大人了，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但我始终没敢忘，当年我出生不久，你就告诉我，我是妖皇帝俊的儿子，从我生下来那天起，我就是妖族的太子，太阳星的继承人，我要肩负起妖族来！”
羲和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似乎想摸摸陆压，却又不知道怎么动手。
“母后，过去了这么多年，妖族恐怕已经和我没什么关系了，我也不想管那么多，可我的父亲、叔叔、哥哥们呢，他们只有我了，我不能忘啊。”
陆压哭了起来，锋利如刀的少年，这时才显出些饱经风霜摧折的孱弱来，哭的浑身颤抖，像要流尽所有的不甘和无能为力。
“对不起……对不起……”
羲和将陆压抱在怀里，轻轻抚着他的脑袋，也是哭腔：“是母后错了，小十是个大孩子了……”
一旁的五人围观了这一场母子情深，有些不知所措。
天生天养的妖从没经历过这些，此时显得格格不入，只能努力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陆压到底不是个小孩了，一时激动痛哭已经是极限，很快就恢复过来，重新拾起自己妖族太子的体面——消音了。
现在场面有些尴尬，尤其是对陆压本压来说。
当着五个叔叔阿姨辈的陌生人扑进母亲怀里痛哭失声，现在情绪不激动了，场面怎么才能挽救过来！
情急之下，陆压想出了一个自以为绝妙的主意。
此时，原本抱头痛哭的母子二人都平复了下来，慕深刚想开口圆场，只见一个眨眼间，羲和怀中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毛茸茸的小鸡仔，啊不，小金乌。
众人：“……”
怎么说呢，再怎么成熟，果然还是个孩子吧。
羲和也被逗笑了，温柔的抚了抚小金乌头上直立起来的呆毛，转身面对众人，有些不好意思：“失礼了。”
慕深连忙道：“哪里，是我们打扰了。”
羲和没再多说什么，摇头笑笑便进入了正题：“我猜你们也知道了，金乌羽就是‘金’的碎片。”
见众人点头，羲和娓娓道来：“当年，‘金’分成十份，存在十个孩子体内，后来十日余一，便有了这九枚金乌羽。帝俊死后，我将这九枚金乌羽四散各处，才陷入沉睡。”
“所以说，金乌羽是‘金’的碎片，也是我的孩子们残存的力量，小十不同，他身上的‘金’还在体内。”
“我有些不懂，”澜九问道：“为什么‘金’会分成十份？”
按理来说，五行精华并不会被破坏，更遑论分居十只金乌之身，而更神奇的是，这九只金乌死后，幼小的神魂居然还能凝结出承载“金”的金乌羽。
所以，是谁，为了什么，将这“金”分成了十份，又残忍的杀死了九只小金乌？
羲和微怔，随即苦笑：“你都猜到了，是吗？”
澜九摇头：“不是很确定。”
羲和长叹，手中轻抚陆压的绒羽：“是我和帝俊做的。”
“啾？”陆压不甘寂寞的抬头望向自己的母亲。
羲和安抚的拍拍他的头：“木火土金水，世间五行之力，是世界的核心基石之一，想成功就不能留。”
“所以哪怕‘金’正落在你腹中？”
“哪怕就落在我腹中。”
澜九摇摇头，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低估了眼前这人：“我没想到。”
“是不是觉得向来‘温柔贤惠’的羲和做不出这样的事来？”羲和笑了起来：“可是常羲也是我啊。”
传言中，汤谷的羲和温婉可人，月神常羲却是个暴烈性子，打架斗殴能力卓绝，是位“壮士”。
“我不是说这个。”澜九看向羲和怀中的小金乌：“看得出来，你很爱他，我以为……你不会忍心。”
“怎么可能忍得下心呢？”羲和苦笑：“那是我的孩子，都还只是个小毛团而已。”
说着，羲和突然问道：“你们知道，为什么我是羲和又是常羲吗？”
见众人摇头，羲和道：“太阳星生了两只金乌，帝俊和太一，月星生了我和常羲，可我们是一个人。这是天赋，我独有的天赋。”
慕深猛地抬头看向羲和震惊道：“所以十只金乌本就是一体，其余都是假的？”
“你猜对一半，他们确实是一体，却也都是真的。”羲和解释起来：“他们系出同源，尚是一团精气时被我强行分成十个个体，共同孕育成熟，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我们本来想，能不能通过分割的方式断绝‘金’的力量，但显然失败了。”羲和的声音平稳，似乎那些徒劳和绝望都不属于她：“他们出生了，哪一个都那么可爱，我又怎么舍得？”
“可不舍得又能怎么样，‘金’是注定要死的，不是死在我们手上，就是死在那该死的天道里。”
“轰”汤谷外响起突兀的雷声。
慕深对上羲和的双眼，从中看到了仇恨而痛苦的火焰，他听到羲和说：“那就赌一把吧，十余其一，我们赢了。”
第59章 第五十九条守则
慕深向外瞟了一眼，屋外的雷声像是个错觉，响过一次就销声匿迹，除了他并没有别人在意。
“那……”慕深视线落在窗外，汤谷景色温柔，像是一幅从没沾过血的画，他有些迟疑的想开口，刚吐出一个音节便消音了。
他想问羲和到底做了什么，到底是谁杀死了小金乌，之后又有什么打算，还有……
还有那些已经化作尾羽的小金乌们，他们知道吗，知道自己既定的命运吗？
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了。
甚至连接下来的章程都不忍细问。
羲和正温柔的安抚怀里“啾啾”叫着的小黄鸟，母子二人不知是在说些什么。
陆压是怎么想的呢？作为唯一的那个幸存者，象征着这场赌局胜利的最后一只金乌，荏苒万载光阴过后，稚鸟褪去绒羽，面对自己这不知是被父母筹谋来还是兄长保护来的生命，他是怎么想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