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湄在的时候,他嫌人家不走,这回人家真走了,他又缠上来问东问西。龙女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责备道:“你父王怎么和你说的?你这么笨,三界那点事儿就少打听。”
“姑姑——”长清突然变成小龙,可怜巴巴地抱住慕幽的手臂,“侄儿想听故事。”
“没有故事,我也不知道天宫那边在做什么。”龙女和善地摸了摸他的脊背,转头却又对女儿吩咐道,“去给你哥拿几本书,没读完不许他出门。”
第48章 陷阱
玉盘上的金丝线不知是什么毛病,上一刻弯弯绕绕,下一刻绷得笔直,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它反复无常得像是孩子的面孔,随时随地改换模样。书怀把玩着玉盘,将它不停地抛上抛下,仿佛在玩杂耍,墨昀看着眼晕,又控制不住自己看他,就找借口说要出门去,书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仍旧摩挲着那几块宝石。
他忽然有些不舒服,每当看到玉盘,心中便生出一种受制于人的感觉,仿佛他循着玉盘指引,是在一步步落进天界挖好的陷阱一般。可若是不这样做,他又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动,而这正是矛盾所在。
风仪和存雪整天不务正业,一个研究这破盘子,一个折腾自己那堆傀儡,若是把他们下放人间,说不定还能闯荡出一片天地。书怀伸手去摸赤色宝石周围的缝隙,虽然他知道这玩意儿不可能被抠下来。
将树妖收进桃木剑以后,指代她的青色宝石就变作了碎片,紧接着假龙也被关进死灵之境,做了北海龙族的替身,黑宝石亦被摧毁,由此可见,要想让玉盘上的宝石失去作用,只有这两种办法。
晚烛固然不能死,可如今又找不到什么东西代她进入剑中,长明灯只有两盏,只生出两个灯灵,除了晚烛自己,剩下的就仅有雪衣。书怀当然舍不得叫妹妹去送死,但他一时间想不出别的办法。
指望风仪良心发现,亲手打碎这块玉盘,那是不可能的,书怀将它丢到枕边,侧过身子躺着,望向桌下那个木盆,在冥府里窝得太久,他又感到有些无聊了。说来也怪,在遇见墨昀以前,他自己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也没觉得有多无趣,可自从和小妖王相结识,他就常常想带着对方往外面跑。
做了八百多年的大闲人,竟然也有闲不住的时刻。
门板又嘎吱嘎吱地响起来,书怀以为是墨昀去而复返,刚想开口叫他,却发现门口的又是晚烛。这姑娘最近是怎么回事?书怀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感觉她实在不太对劲,她现在话很少,偶尔说上两句,也像是心情差到了极点一般,始终冷冰冰的,叫旁人看了心里发慌。
“晚——”书怀从床上爬起,堪堪开口唤她,方喊出一个字,突然发现对方手里那盏灯有些怪异,上面似乎缺少某个部件。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驱使他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在枕头下面藏着的剑柄。
晚烛紧盯着他,提着灯慢慢接近,灯内的火焰发出轻微的声响,书怀不敢分神去看长明灯,他只觉得面前这个姑娘极度危险,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在他脑海里产生:她也想要我死吗?
就在这时,从冥府大门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书怀听到青湄在外面说话,零散的词句飘入此间,他依稀听得青湄又提到存雪和傀儡,难不成这疯子还在搞鬼?
不远处那团火苗突然晃动一下,书怀浑身紧绷,他终于发现晚烛的长明灯上少了什么——那根金色的丝线,它没有连接在这盏灯上!
傀儡?!
刹那间书怀也动了,利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度,打落了女子手里的长明灯,而剑锋掠过她的手臂,没有带起一丝血花。书怀的眼皮猛地一跳,知道自己判断对了,他和这玩意儿几乎天天见面,竟然看不出这是存雪的大作,可见对方的技艺更加精进,已经到了能以假乱真的程度。
当日与晚烛接触的瞬间,存雪不知从她身上取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根发丝,也许是一团火焰,是以傀儡具备晚烛身上的气息,令旁人难以发现破绽。
傀儡面无表情,也不去管掉落在地的长明灯,反倒五指成爪向书怀抓来,看样子是想在他胸口掏出个血洞。书怀扬剑穿透傀儡的躯体,但它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依然奋力伸出双手。它力气还不小,书怀暗骂一声,一脚将它踢飞出去,傀儡在地上翻滚两圈,又飞快地爬起,扑到书怀面前抢夺他的佩剑。
墨昀正在外面同青湄谈话,忽然听见屋内叮叮咣咣响成一片,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他仍是下意识地冲了过去,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傀儡不再和书怀缠斗,它放开桃木剑,推开小妖王直奔向冥府入口处,青湄眼疾手快,抓住了它的衣袖,却被它在手背上挖出一道长长的伤痕。
小妖王目睹书怀被暗算,又见青湄因此负伤,自责与愤怒顿时涌上心头,他抬手幻出一张灰色大网,劈头盖脸地罩住了傀儡的脑袋。傀儡动作凝滞,青湄趁机抓住大网一角,将它全身都笼了进去。由于疼痛,她的手还微微颤抖着,墨昀连忙上前接替她,书怀也跟了过来,两人合力将傀儡拖入房中。
妖族似乎有与生俱来的乐观,青湄一边疼得抽气,一边还咧着嘴笑,说刚刚那情形看上去分外怪异,晚烛姑娘若是亲眼看到这一幕,恐怕要七窍生烟,在盛怒之下,她定会拎着长明灯杀入天宫,要存雪提头来见。书怀好容易把那力大无穷的傀儡捆起来,这才望向青湄,鱼姑娘手背上的伤处仍在不断滴血,在白皙的皮肤映衬下,那抹红色格外显眼,书怀的手忍不住也抽了一下,他慌忙站起身来,连气都还没喘匀,就要去给青湄拿药。
他们这厢动静太大,简直要把冥府的“屋顶”都给掀翻,严青冉在殿中打盹,也被那些声响惊醒,立刻派鬼使过来查看,而文砚之翻阅文书正翻得头大,听他又使唤自己,便仰头和他对视,眼神中饱含幽怨。冥君被鬼使的目光打动,不由心生歉疚,刚想叫一旁的鬼卒替他跑腿,却听见他的感叹:“这几千年几万年地活下来,媳妇什么时候才能熬成婆?”
严青冉:“……”
若非鬼使忠心耿耿,又没有大的野心,他定会以为对方要篡位,对他这个残酷的剥削者进行打击报复。
到最后也还是文砚之去忙活,鬼卒仍然站在殿内,双目平视前方。冥君坐在桌前,托着下巴看他远去的背影,心里盘算着是否要多给他一些关怀。
文砚之站在书怀房门外头,听着里面叮叮咣咣,面上不禁露出疑惑的神色,他从门缝中看了一眼,发觉屋内情形很了不得。
“咳,你们……”鬼使犹豫再三,还是敲了敲门,提醒道,“欺负女人是不对的。”
“欺负个屁!”傀儡太能折腾,书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按下去,此刻正在气头上,“你进来看看,这东西能是女人?!”
好凶,果然靠山强大,就能有恃无恐。鬼使将门推开一条小缝,犹疑地扫视着房中这片狼藉,好在书怀的房间归墨昀打扫,就算陈设都被砸烂了,也和他没半点儿关系,只是此间凌乱过甚,让他无处下脚,还得在外面站着。
青湄躲在木桌那头,脚底下垫了个小板凳,见鬼使望向自己,便指了指床边那翻腾的傀儡,示意他过去帮忙。文砚之蹙起眉,一路蹦蹦跳跳地进了屋,伸手去抓那张大网。
傀儡疯得可以,跟它主人颇有些神似,鬼使刚碰到它,就被它狠狠地挠了一爪子,手背上立刻现出五道血痕,比青湄还要惨烈几分,鱼姑娘不忍去看,默默地背过了身。从来没受过伤的鬼使眨了眨眼,突然拔腿就往外跑,书怀叫他也叫不回来,只得愤愤不平地对小妖王说:“你看看这家伙,临阵脱逃,胆儿小得很!”
结果他刚说完这句话没多久,鬼使就跑了回来,这次他身后居然还跟着个冥君。书怀狠狠一闭眼,不敢相信这是事实,文砚之这几年混得越发出头,竟傍上了三界之中最大的那座靠山。
冥府里头很少有地方能够这么乱,而每次有哪儿乱作猪窝,那必定和书怀有关。严青冉那口气郁结于心,想发火也发不出来,他扶住门框,盯着地上那个不断翻滚的东西,过了许久才问:“怎么回事?”
“冥君……”青湄从木桌旁边探出头,“那是存雪的傀儡。”
她一说存雪,就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怪不得这次遭殃的又是书怀的房间。冥君无可奈何地勾了勾手指,傀儡骤然静了,书怀惊呼一声,吓得赶快缩回了手,紧接着他看到傀儡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继而又站直了身体,随后它双脚悬浮在半空中,像是游魂一般朝着冥君飘了过去。
“这还挺像真的。”鬼使啧啧称奇。
“还有另一个呢。”冥君亲自出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青湄终于敢冒头,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墨昀也得以放松下来,他活动着既僵硬又酸痛的指节,感觉自己的手都要废了:“还有另一个?它又是假扮成谁?”
青湄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又提醒他们最好还是把晚烛叫回冥府,存雪的行动越来越隐蔽,连慕幽也难以观测,与其放任晚烛在外游荡,还不如大家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