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宫翡的名字,风仪霎时间安静了,他看了墨昀好一会儿,似乎在分辨对方那句话是真是假。过了半晌,他大约是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从桌沿捞过玉佩,从中取出一件新衣,迅速地套在了自己身上。
他着实很爱干净,那一大堆衣物在地下摆着,他竟然看都不带看一眼,跨过它们头也不回地走了。晚烛把剩下的那半碗酒喝干,随手将空碗往桌上一抛,那只碗居然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桌面正中。小妖王惊异地望向她,眼神中不乏钦佩,灯灵咂了咂嘴,笑嘻嘻地在对方肩头拍了一下,调侃道:“下次带你玩?”
纵然已经好奇到不得了,墨昀也没有丧失理智,他生怕晚烛也叫自己输个家底亏空,立刻将头摇成了拨浪鼓。灯灵闲得无聊,还想再诱骗小孩子上当,然而书怀赶在她开口之前就把墨昀拎走,眨眼间房内就只剩下她和长清。
黑龙哼哼唧唧地爬上床,一头栽倒在被褥之间,连那一地的酒坛都顾不上收拾。假如不能及时打扫干净,明日这间房内就要酒气熏天,让旁人不敢接近,晚烛欲言又止,最终默默地走上前去,替他把酒坛抱到了外面。
说是要把宫翡叫来,实际上听过了一夜的潇潇雨声,墨昀就忘记了这回事。近几年来雨水出奇地多,一到夏季平原亦成泽国,若是凉爽也就罢了,最致命的问题是下雨天不仅潮湿还很闷热。同书怀所预测的一样,在这样的天气里,晚烛根本不愿意出门,风仪更是不想踏出小楼一步,唯有长清每天趁着雨势减弱,飞奔到临近的城里去买酒。
对黑龙而言,酒馆具有独特的吸引力,他身上的某个部位似乎能对美酒作出感应,就算从未来过此地,他也能准确地感知到酒馆在何方。书怀一直觉得这个特殊能力十分奇妙,甚至还想跟着长清到城中转一转,找准酒馆的位置,方便下次再来,然而这个想法没能付诸实践,他自己就先被墨昀拖走了。
楼内三个有吃有喝,玩得正是开心,自己却要冒着雨在各地辗转,两相对比之下,差距凸显,书怀长叹一声,再度踏入了皇城。
今日这一带没有下雨,但天气依旧阴沉沉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压抑。街上的行人有拿了伞的,有没拿伞的,前者悠然自得,后者行色匆匆,生怕老天不讲情面,突然一盆雨水当头浇下,把人淋成个落汤鸡。
无论是桃花娘娘所藏匿的那座小城,还是南海周边的城郭,都远不似皇都繁荣昌盛。天子脚下,京畿之地,当然是外来者最向往的去处,加之当朝政策宽松,允许众人行商,是以此地商贾云集,来往车马络绎不绝,纵然是阴天,也有不少车队穿越城门进入此间。先前墨昀来到皇城的时候,恰逢秋冬两季,在漫长的冬季里,飞禽走兽休养生息,凡人也不例外,进入皇城的客商自然就少了,要说今日这种声势浩大的场面,他倒是头一回撞见。
“人界繁荣之处都是这样?”墨昀问道,“你喜欢人界,是因为喜欢这种情景?”
其实书怀并不怎么喜欢人间,原因无他,只要有好,就必然有坏。人界好的景象不少,坏的景象同样也很多,而败坏人们好感的,往往都是恶劣的那一部分。
“算不得喜欢。”这时候雨丝又开始飘,书怀连忙撑开伞,“原本也不太想回来。”
“那为何又回来了?”墨昀随口说着,眼睛在伞下到处瞟。看久了他便发现,人间原来也就是普普通通的模样,并没有什么特别。
书怀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讲话,墨昀以为他有什么事不好在外面说,于是也没追问,直到走过一条无人的街,书怀才舍得开口:“要不是瞧着你好看,我就在冥府躲着睡大头觉了,根本不必随你一道出来,更无需理会什么天神人仙。”
“就算我这张脸生得不好,不够吸引你的注意,他们也会想方设法把你骗出冥府。”墨昀抓着伞柄,突然将伞转了起来,水珠从伞面边缘被甩飞,噼噼啪啪砸到书怀那把上面,后者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定神之后又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喊他不要再这样乱玩。
墨昀让他掐得疼了,立即嗷嗷地叫起来,扬言要向母亲告他一状。听到对方这么说,书怀瞬间停手,对于慕华,他是心有愧疚的,他自觉辜负了天帝的信任,当然不好意思再欺负她唯一的儿子,便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多言。
从天上俯瞰皇城,不过千万个小黑点当中的一个,它画在地图上,也仅有半块指甲盖那么大,然而真正绕着它走起来的时候,才发觉它大得出奇。书怀好不容易带着墨昀把皇城转完一圈,确定存雪没有出现,又急忙赶往冥府,要穿过那扇门到北海。
走路不可怕,可怕的是走很长一段路,书怀在皇城已经走到双腿酸软,此刻望着眼前的北海,丝毫没有下水的想法,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墨昀,企图支使小狼崽做苦力:“你自己去吧,回来有好东西。”
这语气和哄小孩子似的,若是雪衣或者长清,恐怕此时就要上当,但墨昀比较精明,他知道书怀的前半句是真实意图,后半句不过是胡言乱语,便也坐在地上,和人讨价还价,仿佛要把那个虚无缥缈的“好东西”变作实体。书怀只是想让他去水晶宫给龙女和青湄传两句话,请她们帮忙盯着皇城,压根没想到他心眼这么多,登时头昏脑涨,在软磨硬泡与坑蒙拐骗之下,一脚踏进了他设好的陷阱。
掉进陷阱的兔子对身畔的危机一无所知,还当自己处在安全的地带,挖好坑的野狼却已满足地转身离开,等着回来再好好品味兔子肉。
龙女早就听说风仪如今正跟着他们行路,便没有再关注人仙那边的动向,她也不是傻子,当然明白应该把监视的目标换成谁,但存雪的傀儡太多,又做了不少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她只能看到一个外形,却无法依靠灵气来分辨哪个才是存雪本尊,难免有些迷惘,不知该怎样让青湄传达消息。
由于吃不准存雪的想法,他的很多行为举止,在慕幽眼中都是莫名其妙、毫无意义的,可它们是否真的毫无意义,她也说不上来。这些天她就盼着书怀那边给个消息,好让自己知道该把主要精力放在何处,然而书怀什么也没有对她讲,至于那不靠谱的侄子,干脆就直接消失了,也不说给姑姑和亲爹带一两句话。
儿行在外母担忧,长清老娘去得早,就成了儿行在外父担忧,不过北海龙王脾气暴,容易失去耐心,他见小儿子毫无音讯,便懒得再去打听。北海龙宫一切如常,并不为长清多做改变,但慕幽偶尔能看到兄长去往那间空房,心知他嘴上不说,实际仍是紧张,就在交谈之余多问了墨昀两句,想看看长清在外头捣鼓些什么。
长清能做什么?无非是吃吃睡睡玩玩,然后到城里买酒喝。墨昀颇为无语,但还是编了个瞎话搪塞过去,慕幽虽然怀疑长清是否像他所说的那样乖巧,却也不好当面质疑,仍旧向他道谢,这反而让墨昀心中生出了负罪感,可为了长清的生命安全,他决定隐瞒那些不愉快,给黑龙在父亲面前树立起一个已然改过自新的良好形象。
黑龙最记挂的是他妹妹,墨昀听他念叨白芷,早就听到双耳生茧,正寻思着问问白芷的近况,回头好堵上长清的嘴,小姑娘自己就跑了过来,把一个珠串塞到他手里,托他带给兄长。白芷那双手很巧,她做的小物件也都很有趣,墨昀几乎可以预见到长清将会怎样炫耀,他隐约有些嫉妒黑龙,有兄弟姐妹陪着似乎还挺不错,起码不会感到孤独。
怕书怀在外面等得久了,太过无聊,墨昀不欲在水晶宫久留,见慕幽和白芷都没有其他的话要说,他也不打算去见北海龙王,就唤来青湄简单嘱咐几句,转身出了龙宫大门。四面八方的海水裹着他,他穿过海水向上升,忽然之间又想到了雪衣,这姑娘只会读书,不太会动手,这么久了好像也没见她给书怀送过东西,他们兄妹两个,平时又是如何相处?
墨昀下水以前,书怀就在那棵树边上坐着,而当他从水下冒出头之后,却发现此人竟然已经躺下了。
能偷懒就偷懒,怎么舒服怎么来,书怀一向是这样的。北海气候怡人,今日又是个大晴天,周遭寂静无声,正适合藏在树荫里睡觉,他将那两把伞收起来当作枕头,也不顾上面仍沾着雨水,就舒舒服服地躺下了,一直躺到现在。
“怎的又睡了?”墨昀蹲在他身旁喊了两声,书怀存心捉弄他,只当什么也没听见,兀自闭着眼装睡。这次书怀不紧张,装睡就装得像了,对方看他没反应,过了好半天也没再出声,他正觉得奇怪,刚想睁开双眼,唇角却被轻轻啄了一下。
实在没想到墨昀竟然也会做这种事,书怀呼吸停滞片刻,就在这一瞬间他暴露了,墨昀凑到他耳旁吹了口气,轻笑道:“别装了。”
书怀被当面揭穿,也不觉得尴尬,他伸了个懒腰,翻身从地上爬起,一眼望见墨昀手里那串珠子,自以为抓住了把柄:“这是谁家姑娘给的?”
他纯属无理取闹,北海龙宫里头能有什么大姑娘?墨昀把珠串揣到怀里,一本正经地回答:“白姑娘托我把它带给那条龙而已,你别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