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魔界 (夜LR)

　　我为什么会注意这衣袖？大概是因为，这衣袖与这里的环境实在太不相称。据我猜测，这件衣服至少能值个一两千金币，这样的一笔钱如果用来投资，足以买下三家像这样的破烂酒馆。然而此时，这位客人却非常随意地将双手搭在那油腻腻的吧台上，完全不在乎这件昂贵外套的衣袖会沾染吧台上的油渍，似乎这只是一件随便穿穿的常服。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非常温和：
　　“请给我一杯月光红葡萄酒。”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出声，只是默默等待着。我怀疑酒馆老板已经被这位突如其来的尊贵客人吓傻了，以至于完全没有像平时一样，大力推荐他那卖不出去的龙肉馅饼，不仅如此，他甚至忘了要问问这位客人，是否需要别的什么下酒菜，只是连声称是，走回吧台倒酒去了。他这样的态度，我还从来没见过。
　　酒很快就被端过来。那样一个晶莹剔透的精巧玻璃杯，里面盛着红宝石色的液体，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吧台上，看起来就像是这位客人一样，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那客人却好像并不觉得这气氛有什么不对，他用他那白皙细腻的手托起亮晶晶的玻璃酒杯，轻轻晃动。
　　那是一双无与伦比的手，手指修长，骨骼纤细，看起来非常灵巧。宝石色的酒液在他的晃动下反射出月光般的光芒，美得令人吃惊。看着他手的动作，我感觉自己仿佛产生了幻觉，仿佛自己身处的地方并不是这又脏又破的小酒馆，而是宫廷的晚宴。而我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小酒馆的奇怪客人，而是一位坐在自己宫廷中的国王。
　　不知怎么，我似乎觉得自己被眼前这位陌生的奇怪客人迷住了。他的身上似乎有某种力量，让人渴望靠近。我着了魔一样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处在能够看到他面颊的角度。可惜他戴着风帽，似乎并不想摘下来，我到底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我只能看见他的唇，他的唇很薄，简直像是一条线。他漫不经心地啜饮着杯中的酒液，很难讲到底是酒液更红，还是他的朱唇更美。
　　他的手和嘴唇看起来都像是人类，我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他身上穿着的服装样式符合魔界贵族之中的流行，他或许是一个魔族的贵族，他身上我看不到的地方，也许有一些非人的特征……毕竟，人类是不会有这样的吸引力的。
　　他始终没再说话，也没有再点别的东西，只是喝完了酒，扔下两枚金币，就转身出去了。如果不是那透明的玻璃杯里还有着葡萄酒的残液，那两枚金币确确实实地躺在吧台上，我会以为我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再这样的话我一定会疯掉。于是我努力抵抗着酒精的威力，挣扎着从座位上站起来，付过账，对酒馆老板道过一声晚安，走出酒馆，试图把这一切梦境全部忘记。

第 2 章

　　我以为到了第二天一早我就不会记得昨晚的事情了，可是当我一觉醒来，那奇异客人的绣花袖口还始终在我脑海里晃动。月光葡萄酒与那个奇异客人所留给我的印象交织起来，让那个奇妙的夜晚变得愈来愈像是一场梦幻。我早已向红丝绒餐厅的老板提交过辞呈，接替我的人已经抵达，如今只消做些交接工作，我便可以获得自由。
　　我考虑了很久，我的旅程到底要先从哪里开始。最终我还是决定要在离开路西菲尔之前，先到月光葡萄酒庄去一探究竟。至于我做这个决定到底是因为月光葡萄酒在魔界的独特地位，还是因为在那个奇妙的夜晚它所给我带来的特别印象，我是说不清楚的，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月光葡萄酒是魔界最负盛名的名产，在红丝绒餐厅，每年都要销售出去三千瓶月光葡萄酒。如果月光葡萄酒的产量无限，我们本来可以卖出去十倍的数量，然而遗憾的是，月光葡萄酒庄每年只肯供应给我们三千瓶，最多三千五百瓶，而这也就让它显得更加珍贵了。
　　魔界的葡萄与人界的葡萄不同。魔界的葡萄被称为月光葡萄，颗粒更大，甜度也更高，具有人界葡萄不具备的风味。魔界的居民们认为，月光葡萄与其他的作物不同，它们的生长并不依靠日光，而是在月光下长大。众所周知，月光是自然界里最富魔力的元素，由月光照耀长大的月光葡萄也就同样充满了魔力。
　　尽管如此，并不是所有用月光葡萄酿造的葡萄酒，都能称作月光葡萄酒的。
　　真正的月光葡萄酒只出产在魔界的王都路西菲尔附近，仅有路西菲尔郊区的六家葡萄酒庄拥有“月光葡萄酒庄”的称号，得到官方获准，可以销售贴有“月光葡萄酒”商标的葡萄酒。路西菲尔附近的土地非常适合葡萄生长，月光也特别明亮，在这里生长的月光葡萄，具有其他地区所不具备的香甜芬芳。用这种月光葡萄酿造出来的酒液，被魔族们称作是流动的月光。有人说，如果有足够多的月光葡萄酒让一个魔族能够一直喝到醉，就可以让他唱出本民族失传了数千年的古歌。
　　要参观月光葡萄酒庄一定要在夜晚。不需要灯火，明亮的月光足以把整座葡萄园照亮，给葡萄园披上耀眼的银辉。那些葡萄叶仿佛如纯银打造，葡萄的藤蔓不断交缠着，显出多情的姿色，温柔的夜风吹拂着银色的葡萄叶，让它们发出窸窣的声响，仿佛葡萄树在你的耳边低语呢喃。
　　我站在葡萄园里，感受着这只有在此处才能享受到的无边美景，回忆着我所知的有关月光葡萄酒的传说，深深地被魔族的文化迷住。在人界也有许多葡萄酒庄，每年都能出产大量的好酒，有些也会被装上车，运送到魔界销售。但是人界永远也不可能有像月光葡萄酒庄这么浪漫多情的地方，永远也不可能有像月光葡萄酒这样奇异的美酒，人类的想象力不够。
　　一位酒庄的工作人员陪着我参观酒庄，给我看那巨大的圆形酒槽。到了葡萄丰收的季节，工人们会将摘下的葡萄去掉枝梗，投入其中，随后在这里跳起狂乱的舞蹈，把那些圆润多汁的葡萄踩碎，挤出甘甜的葡萄汁。
　　“你来得不是时候。”他这样对我说，“如果你在合适的时间过来，就可以加入我们的跳舞会。”
　　“啊，那真遗憾。”我这样回答他。是啊，没能加入他们的舞会真让我感到遗憾，不过没关系，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在葡萄丰收的季节，这里的魔族们是在怀着怎样的心情舞蹈，而那舞蹈又是怎样的震撼人心，让人心旌摇荡。
　　当葡萄汁发酵完毕，就会被装进橡木酒桶进行熟成。变成可以装瓶出售的醇酒，分送到包括红丝绒餐厅和“往事”之类的地方，给魔族和人类都带来愉悦和迷狂。
　　就在我参观酒庄的时候，我忽然看到，有熟悉的花纹从我的眼前晃过去。那银色的丝线所绣成的花朵，就像我此前在“往事”所看见的一模一样。那衣衫的主人，刚刚从我面前走过，此时正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和一个酒庄里的管事说话。
　　我吃惊地抬起头来，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不，不可能的。虽然我曾经认为，那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外套是出于优秀裁缝的手工定制，但我毕竟是个厨师，而不是服装设计师，我的判断很有可能并不准确。那件衣服完全有可能是商店里出售的成衣，同一款式早已卖出了好几十件，只是那天晚上那个人穿起来显得格外合身而已。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么那天晚上的梦幻也许并不是梦幻，只是一个与我一样的普通人偶然穿上了一件与他身份不符的衣服，然后沾沾自喜地跑去酒馆，点了一杯与他身份不符的酒。而他那么随便地把袖口搭在吧台上也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出于得意忘形，到了晚上回到家，他就会懊恼地用刷子用力刷洗那袖口上的花纹，徒劳地妄想要把上面沾上的万年油渍弄干净。
　　我简直无法描述我的失望，当梦幻失了色，我也就对这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奇妙的葡萄庄园似乎也不再能吸引我，幸好取材基本已经完成，于是我背转过身，准备离去。
　　然而这时候，我听见了那个绅士的声音：
　　“我要六种酒每样一箱，放在我的车子上，还有今年的月光白葡萄酒、月光红葡萄酒干型和甜型每种各十箱，月光白兰地和月光梦幻每种各五箱，帮我送到这个地址，要尽快。”
　　他这样说着，递给酒庄的管事一张名片，而我通过他的嗓音认出了他。
　　就是这个声音，在“往事”那家小酒馆要了一杯月光红葡萄酒。那独特的温柔嗓音具有极高的辨识度，让我一下子就分辨出来。我眼前的这位绅士确实是前几天我在酒馆遇到的那一位，这一切确实是巧合中的巧合。
　　刹那间，梦幻又回来了。我感觉到发自内心的喜悦，却不明白我到底为什么要如此高兴。我重新转过身去，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衣装还和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稍微有些沾染灰尘，让他显得有些风尘仆仆，有些疲惫。按照我所了解的目前魔界上流社会的习惯，如果他真的是贵族，就不应该两次出门都穿同样的衣服。但除了这一点值得诟病的地方以外，他全身上下的一切看上去都无可挑剔。最讲究服装搭配的花花公子对于服装的选择和搭配也顶多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因此，他的服装非但不会让人怀疑他的身份，反而引人产生某种遐想，此时此刻，他是否正在经历人生之中的波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