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花葬 (天鲸空想)

　　少年的眼泪又落下，停不下。
　　漆夜琏摸了摸他的头：“等我回来。”
　　岳亦楚点头：“我等你，你不要食言。”不要食言不要食言不要食言不要食言不要食言……
　　“等你回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岳亦楚道。
　　漆夜琏又深深吻了吻，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临走时，目光一直落在岳亦楚身上。
　　漆夜琏，你要回来……要回来！！！
　　最终话
　　不在乎用法术会让他发现了。漆夜琏瞬间就来到荧炎所在的地方。
　　那是山顶的一块空地。荧炎一个人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经过了几百万年。
　　荧炎手中握着剑，劫火之剑，燃尽世间一切的宝剑。
　　漆夜琏走过去，神情坦然。
　　“你果然来了。”荧炎道。
　　漆夜琏淡然一笑：“荧炎将军到来，本殿下怎有不迎之理？”
　　荧炎也笑了，却是震动天地般，张狂的笑。
　　他说：“你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天真。”
　　漆夜琏道：“自从东海一战之后，鬼界就再不见荧炎将军神威。后又闻将军出走，下落不明。荧炎将军，我这里还尊称您为荧炎将军，能告诉我，您为什么要离开幽冥界吗？”
　　荧炎笑容渐渐褪下。
　　目光里，少了狂妄，多了阴郁。
　　“你为什么不去问漆念紫？”
　　漆夜琏一愣，漆念紫，如此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漆念紫，鬼族至高无上的帝王，只有神族天帝才能与之争高下。
　　荧炎，幽冥界的战神，与冥帝一同守护鬼界之人，他与自己的父皇，到底有什么秘密？
　　“我父皇他，什么都没对我说。”漆夜琏如是答道。
　　荧炎笑了，冷笑。
　　下个时刻，一道红光飞快闪过漆夜琏眼前，荧炎身体不动，剑出鞘，剑气先行——
　　漆夜琏脚蹬地，跳起，身子如雨燕般飞速后退。
　　当他稳稳落在地上之时，正好面前平地碰坏，就好像地下瞬间被挖空，表面的岩石轰隆隆尽数落入空洞之中。
　　如果万一秒退后，崩坏的便是自己。
　　在荧炎面前，被动的永远是另一方。漆夜琏深知这点，如山般立在原地，不敢多动一下。
　　荧炎走近，好似闲庭信步般，浑身上下处处都是破绽。
　　一步，两步，三步——
　　漆夜琏眼睛紧紧盯着他，暗自数着荧炎走过的步数。
　　十一步，荧炎停在空洞前。洞不大，两人分站两边，好似咫尺天涯，遥相呼应。荧炎在笑，不知道的人，若见此笑，必定为止失魂落魄，因为荧炎的美；知道的人，必定坐立难安，因为荧炎的强。
　　漆夜琏当然是属于后者。与单独荧炎决斗，胜之可能性微乎其微。漆夜琏早已做好败的准备，荧炎要从自己口中套话，只要死咬住一点：“不知道。”那他就不会杀我。想到这，紧绷的心稍微舒缓，随即又进入戒备，准备迎敌。
　　不知道荧炎是如何近到漆夜琏身的，漆夜琏只看到白光闪过，下个瞬间，荧炎已在自己面前。冰凉的手掐住漆夜琏的脖子，捏紧。
　　荧炎的脸凑近，静静欣赏着漆夜琏的脸色在自己手中由白转红，再变紫。然后他松手。
　　漆夜琏滑落，捂着脖子使劲咳嗽。
　　肺里的空气还没有完全恢复，荧炎的踢过来，漆夜琏腹部受到重击，翻了几个滚，在荧炎脚边不远处停下。
　　然而还没有结束，荧炎眨眼闪到漆夜琏身边提着他的衣领，将漆夜琏提起，对着漆夜琏的脸就是一拳。
　　漆夜琏吐了口血，双眼茫然望着荧炎。
　　“你……想引我父皇出来吗？将军。”漆夜琏喘息道。
　　“看来，他不把你这唯一的儿子放在眼里。”荧炎道。
　　漆夜琏惨然一笑：“我父皇的确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除了你，将军。”
　　荧炎双眼眯起，审视着漆夜琏。
　　“漆念紫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找你回去……”
　　“胡说！他才不会”
　　“如果不是如此，那怎样才能解释父皇只叫我秘密得来找你，而不是动用其他人，那怎样才能解释父皇不在我受难时出手救我，而是任我自生自灭？”
　　荧炎道：“你不懂。”
　　漆夜琏道：“我的确不懂，所以也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荧炎松手，漆夜琏如纸片般跌落在地上。他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喉咙，喘气艰难。
　　荧炎后退一步，俯视他片刻，然后说：“对了，你想不想知道，一直都是谁暗中给我提供你的行动？”
　　漆夜琏缓缓抬头，双眼茫然地看着荧炎。
　　月挤过乌云，向大地洒下几缕微光。荧炎俊美的脸，映得有些诡异。
　　荧炎不再说话，四周寂静，无风，无树叶婆娑之音，一切都在无声中。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荧炎身后。
　　“是我。”那人说道。
　　轻灵的月华，照在他脸上，微蹙的眉带着些许忧郁。极美，极艳。
　　“岳亦楚……”漆夜琏轻吐出这个名字。
　　“果然是你骗我，骗我杀了红裳……”
　　先是脑中一片空白，随后断断续续地闪现出一些片段。
　　郑国宫殿里谄媚带笑的少年，旅途中疲惫虚弱的少年，庙会上精灵古怪的少年，客栈里被自己的话激得面红耳赤的少年，在自己怀里赖皮的少年……
　　“你是有预谋的，所以才会在郑国宫殿里出现？”
　　“是。”
　　“离国是你们的大本营，所以你才提出要去离国，目的是引我如你们的圈套？”
　　“是。”
　　“浮离山的那两个人，还有白无意，之前你都知道？”
　　“是。”
　　“……那，那到离国之后你被……”
　　“那是惩罚，”岳亦楚道，“惩罚我在浮离山没有好好按照青姬和白无意的要求做，而是将他们俩揭发出去。”
　　“如果我不救你，你也不会死吗？”
　　岳亦楚咬紧牙：“不会。”
　　漆夜琏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很好……”
　　“好什么？好什么啊？”岳亦楚突然冲过来抓住漆夜琏的衣襟，“你不恨我吗？是我把你出卖的……我告诉将军我们会在浮离山……所以将军才会找来……”
　　漆夜琏深深望着岳亦楚的双眼，轻声道：“我想恨，但是恨不起来。”
　　岳亦楚泪落下。
　　“漆夜琏你是个大笨蛋……”抓着衣襟的手松开，漆夜琏再次无力地坐在地上。
　　“我啊……有些明白父皇叫我出来的原因了。”
　　荧炎在后面冷眼旁观这一切，这时才冷冷道：“岳亦楚，你没告诉他吗？你的本名。”
　　岳亦楚身体一震，僵在原地。
　　“岳亦楚，很好听的名字吧？漆夜琏，这是我给他起的呢！他刚到将军府的时候，可是叫——青浅。”
　　漆夜琏错愕地看着少年。
　　“后来别人给他起名叫‘小绵羊’，他不高兴，到我这里闹了好久，我才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岳亦楚’的。”
　　——琏，带我走……
　　——我有个师兄，叫岳亦怜。我叫的，不是你的琏，而是“可怜”的“怜”。
　　恍然大悟，所以才会第一眼看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所以才会在睡梦中，一遍又一遍喊着“怜”，所以才不愿意变成鬼族，所以幻月宫的棺木里才会什么都没有……
　　释然，真真正正的释然。漆夜琏简直想笑出声。
　　“浅，你骗了我好久。”仍然是平静如常的语气，带着些宠溺，就如同在离国住的那些日子。
　　青浅不语，愣愣地望着漆夜琏。漆夜琏颤抖着伸出手，覆上他的脸颊。有一句话，藏在心底很久很久——
　　“浅，对不起，你，一定很怨我吧？”
　　岳亦楚的防线被彻底击碎，他痛哭着从上去，抱住漆夜琏，嘴里一遍又一遍地说道：“琏，对不起，你应该怨我的……你应该怨我……”
　　“不，我不怨你，如果不是将军，我们五千年之后才能见面呢！”
　　“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
　　“你不是骗，而是死不承认。耍赖皮。”紧紧抱着少年，嗅着他身上愈加浓烈的香气。青浅眼角的泪落在漆夜琏手心，开出一朵白色的芙蓉花。
　　“这么说，你没有得病，所以不会死了？”
　　“不会了，不会了……”
　　“那我就放心了……”
　　荧炎大笑：“好了，这下你的疑问都解决了吧？”他抽出劫火剑，缓步走过来。
　　“漆夜琏，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在这里解决你，我看漆念紫会不会对自己儿子坐视不管。”
　　“你杀我也没用，父皇是不会出现的。”
　　劫火剑泛着幽红的光。
　　“不试过怎么知道。”
　　鬼族人丁稀少，冥帝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即便是棋子，也不至于这么轻易抛弃。
　　剑锋即将斩下的瞬间，岳亦楚突然想起漆夜琏的话。
　　——你装几个人无所谓，只要……最爱的那个人是我就行了。
　　——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等我回来……等我回来……等我回来……等我回来……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