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冷静些。”钟明烛皱着眉头道,“我可不想过阵子又传出我谋害天一宗新任宗主的流言。”随后,她又道:“没错,当日我的确打伤了你师父他们和吴回。”
“那你还狡辩!”风海楼大声斥道,可约莫是因为受了钟明烛帮助的关系,不知不觉中他的口气已不如之前那般气势汹汹。
钟明烛眉宇间有不耐和狠意一闪而过,但是很快她就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看着风海楼的眼睛耐心道:“我是打伤了他们,也破坏紫极阁取出了苍梧剑,只是我没有杀人,也没有夺剑,苍梧剑我留在了原处。”稍后,她的嗓音轻了些,“至于离儿,我没有伤她,我怎么会伤她。”
风海楼面上浮现出迷茫之色,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钟明烛口中的“离儿”是谁,片刻后才喃喃道:“你……是说小师叔?”
只有三位大长老才会如此称呼长离,从来没有别人这样唤过长离。
钟明烛却如此亲昵地唤着长离。
“你、小师叔……为什么……”风海楼头脑有些混乱,他不明白。
为什么钟明烛提及长离时看起来竟如此温柔——她难道不是处心积虑欺瞒长离,将她伤得遍体鳞伤都不罢休么?甚至多年后还再一次设下圈套试图利用长离。
他摇了摇头,挥去杂念,继续质问道:“你若是被冤枉的,那为何三百多年来都一言不发?现在来狡辩一句,就以为能洗脱干系了?”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你看,你不就不信么?原本我是无所谓的,我只需要有一人能听到我的解释就够了,可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还是沦落到要和你们辩解的境地。”钟明烛摸了摸鼻子自嘲一笑,随后又竖起一根指头,“闲话少说,其二,我想知道离儿为什么会失忆,我不要什么太师伯太师叔说,我只要你亲眼看到的。”
风海楼尚沉浸在疑惑中,听她这么问,忽地想起当日长离的神情。
那是在见了钟明烛之后——
他一直隐隐觉得古怪,却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小师叔回来后就问起她失忆的缘由,果真和你有关……”他口气中透着不解,“你们……”
“离儿问了这个?”他话音刚落,钟明烛面上就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欣喜,嗓音一下轻快了许多,她来回走了几圈,步子飞快,仿佛不这样就压抑不住激动似的,“她心里果然还是有我的。”
风海楼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他想到了龙田鲤复杂的神色,她不合时宜的安排,以及当年长离为何会自请前去守灵。
那些隐藏在雾中的线索一瞬清晰起来,他震惊地睁大眼,颤声道:“你们……你们!”
“我们?”钟明烛停下步子,“我们什么?”
“你和小师叔,是什么关系……”
他心里仍不愿去相信,只盼着钟明烛给出别的答案。
“同样,你就算不信也无所谓。”钟明烛微微一笑:“离儿与我两情相悦,我们早已定了情。”
“什、什么时候……”话一出口,风海楼便想起最后一次想见钟明烛的情形,心里顿时有了答案。
“就在小镜湖遇到你们前一天。”
风海楼还记得丁灵云问他,小师叔看起来是不是有些奇怪,也记得因为钟明烛随口一句话,长离就一反常态要他们小声一些。
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迹象,只是当时他忙于赶路,没有来得及多想。
下一瞬,他忽然想到了墨沉香,顿时,新的怒火涌上心头。
是怒,更是难以言喻的耻。
——这魔头,是害死云逸的凶手,小师叔怎么可以和她扯上关系?
“小师叔从未薄待你,你为何如此狠心要伤害她!”他怒道,“你诱骗了那么多人还不够,为何不放过我小师叔,那么多年还纠缠不清,一定要害死她才肯罢手吗!”
钟明烛的眼神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小师叔涉世不深才会被你诱骗,你休想继续害她!”他全然不理会钟明烛身上骤然冒出的危险气息,继续道,“你是想叫小师叔忆起过去,继续为虎作伥吧!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为虎作伥……”钟明烛低声念道,声音中夹杂着继续不可置信,“你竟敢说离儿为虎作伥?”
她往前一步,明明隔着十丈远,可她只一步就出现在风海楼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前襟,另一只手上火色若隐若现,随时能挥下致命一击。
风海楼不屑一笑,便闭上眼,道:“你杀了我吧。”
而后,他便觉一股炽热擦身而过,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片刻后,他睁开眼,钟明烛已退到了远处,沉着脸捏紧手,骨节隐隐发白,似在极力遏制。
而他身后,原本像森林一样屹立的冰棱已碎了一地。
“我、说过,不会伤你。”钟明烛警告般一字一顿道,她足下尚残留着火光,正是摧毁那片冰棱的烈焰,“你可以骂我斥我,但是不可以污蔑你小师叔,她从来都没有对不起天一宗。”
而后,她冷冷一笑,又道:“你们反而应该感谢离儿,若不是她,你以为你们能活到现在谈论什么报仇?我不会给你们报仇的机会,我会杀了你们所有人。”
这是见面以来,钟明烛第一次显露出杀意。
不久前身边才卷过赤焰,风海楼却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突然明白,当年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会如此惧怕陆离。
那句话,她并没有刻意加强语气,可是每一个字都散发着叫人胆寒的气势,让人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小师叔已经忘了你。”他强迫自己直视钟明烛,不愿屈服于恐惧,“你打听当年原委,安得是什么心?”
“这与你无关。”
“她是我小师叔,我怎会坐视不理?况且,你既然自诩倾心于我小师叔,自然应该知道,现在对她而言反倒是解脱。”
“解脱?”钟明烛眯了眯眼,“可我听你说,她也在打听那件事。”
“那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被你这样的人欺骗!”风海楼大声道,“太师叔都说了,这样对小师叔比较好,你就不要妄想什么了!”
“这样对离儿好……”钟明烛垂下眼,嗓音中似乎透出淡淡的怅然。
风海楼以为她终于要识难而退了,只是很快,他就听到了笑声。
钟明烛在笑,那是短促而嘲讽的笑,她抬起眼,浅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你说这样对离儿比较好?”
风海楼顿时感受到了危险,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烈焰再起,大片冰棱相继倒下,钟明烛一指风海楼,在风海楼以为自己这次定是在劫难逃时,却见她往身侧重重一锤,将丈宽的坚冰击得粉碎,口中不住道:“你们……你们!”
而后,她终是克制不住怒气,袖子一振,顿时冰刺如雨下,眨眼间就钉满了风海楼所立之处,他的法衣也多处受损,只是身上却没有任何伤痕。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她一指着风海楼,他身前的冰刺就纷纷碎裂,飞散的冰片溅到他脸上身上,留下散不去的寒意,“你句句控诉我害了离儿,其实更多忌惮的却是名门正派的名声罢了!你觉得离儿和害了师门的邪道定情是耻辱,是污点,所以才会那么激动。”
“你血口喷人!”风海楼不甘反驳道,心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惭愧之意,正如钟明烛所说,他的确不能容忍门中有人和杀害师父的凶手有私情。
“你、你们天一宗!口口声声说为了离儿好。”钟明烛看起来当真是怒极,瞪眼横眉,字句中几乎要蹦出火来,“可到底有几人真的怜她,爱她?”
“我们……”
“她是你小师叔,你认识她比我早,你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吗?”
“我……”风海楼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甚至没有想过长离会有喜好之说。
“你知道她早年在天台峰过着什么日子吗?知道她其实根本不像你们所说的那样冷漠,反而心思单纯不含一丝龌龊污垢吗?当年她对我有求必应,并不是因为我是她的徒弟,不管是谁,她都会如此对待,只要不与门规相悖,她都不会拒绝。”钟明烛一步步走近,到最后,风海楼已能看清她眼中的火苗,“人人都羡慕她得名师抚养,年少就盛名在外,又有谁关心过她原本姓什么,是不是已经有了名字,家住何处,为何会被父母遗弃?”
风海楼几乎要流下冷汗来,钟明烛问的,都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
他只知道长离天赋过人,是古今难遇的奇才,是天一宗的骄傲,为众人仰慕。刚入门时,他就听闻了长离的种种,直到对方一战成名后,他才得以亲眼见到那个被师门寄予厚望的白衣剑修,初见时觉得对方拒人千里之外,之后也没有想过要去了解更多。
“你见过她笑的样子吗?”钟明烛的声音低下去,激愤之色退去,显出几分恍惚来。
笑?风海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师叔竟然会笑?
他印象里长离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连眼神都没有,前阵子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长离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