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暴走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亦或者是因为阿尔正处在梦境当中，他并没有亲历当初的情景，反而开始飞速地闪回前一世发生的一切。
他在路德的注视下睁开了眼睛，第一次以“阿尔”的身份看见了这个世界——那是他们四人刚刚诞生的时候。他是第三个苏醒的龙王，西林在一旁打着盹，而盖亚还在沉睡。
当西林和盖亚争吵着他们要怎么分配这片大陆的支配权时，他离开了他们，来到了一个偏僻的镇子。
在山腰上被他捡到的婴儿、胆怯后退的野狼、空荡寂静的山洞、静谧闪耀的水晶……无数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八岁的男孩第一次下山，回来时却看起来不太高兴。
十岁的男孩渐渐地开始寡言少语，变得疏离。
十三岁的男孩怒气冲冲地质问他和山下的那些龙族是不是抱有一样的想法，拿小石头发泄一般地丢他，被他厉声喝制之后却嚎啕大哭起来，一边道着歉一边擦着眼泪。
十五岁的少年对他的态度微妙了起来，渐渐地开始很少直言他的想法。
二十岁的青年在那个雪夜里，低声说不论怎么样都要和他一起走。
二十一岁的青年在王都里认识了一个红发姑娘，却抵触着和他谈起那个姑娘的事情。
二十二岁的青年渐渐地很少回到他的身边，似乎在王都里认识了不少同族。
二十三岁的青年开始用言语讽刺他，望着他的目光总是让他感到陌生。
二十四岁的青年在红发姑娘死后麻木地质问他，那曾经几次被他否定的问题第一次让他心生疲惫。
他最后一次听到青年的声音是在雪夜后的第三个夜晚。青年每天都会出现在门外，大声喊着他还有话还要说，在那第三个夜晚被侍卫赶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男人，那也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刻——金发男人的手用力地，颤抖地攥着一把利剑，剑刃没入他的胸口。
男人的双膝重重地跪到了地上，那是最沉重的声音，让阿尔的心脏最后跳动了一下。
阿尔努力地想要抬起眼帘，却已经没有丝毫的力气，目光只停留在了男人的嘴唇上。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恍然之间，阿尔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那座山的山洞里，那个宁静而又空阔的地方。
一阵响声，洞顶被打穿，一抹影子随着碎石轻轻落下，而后缓缓朝他走来。
熟悉的脸，熟悉的眼眸，熟悉的声音。
千年以前的那个人走到他的面前，蹲下，摸着下巴看着他，而后挑起了眉梢问：“你就是龙王？”
仿佛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一千年的洪流。
仿佛那真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这个男人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而阿尔的目光落在那带着戏谑笑意的嘴唇上，看到了滑过嘴角的泪水。
“奥罗！”
见对方根本不在状态，金忍不住提高了嗓音。
奥罗回过神，蹙了蹙眉道：“抱歉，你说了什么？”
金纳闷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明明在说这么重要的事情……”
奥罗叹了口气，摊了摊手道：“那么重要的事情和我说没关系？”
“海文不会知道的！”金握拳道。
不见得……
这个想法飘过，奥罗心不在焉地说：“你说海姆利斯王国没有回信？”
“没错！”一说回正题，金又激动了起来，努力压低嗓音道，“亚特和埃沙两国都已经回信了，只有海姆利斯没有丝毫的音信。”
也就是说，基本上可以断定海姆利斯早就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海姆利斯是大陆四国之中最特殊的一个王国，掌权的是女王，而奥罗依稀记得现在那一任是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女人……
如果说是那个女人早就发觉了龙族那一点事情，奥罗还真不奇怪。
他看了眼金，问道：“你们商量出解决办法了吗？”
“埃沙似乎并不是十分相信这件事情，亚特的想法在意料之中……他们打算消灭所有的龙族。”
奥罗沉默了两秒，别开了目光说道：“想要消灭所有的龙族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不说那些普通的龙族为什么千百年来一直是龙的模样，一旦发现人类有灭族的意图，只要是存在一丝灵性的生物都会反抗。
而龙族大多数都栖息在山野之间，就算所有的魔法师都能狠心杀死跟随自己许久的飞龙，那也只占了龙族的一小部分罢了。
消灭龙族是不可能的。
“只有魔法。”金说道。
奥罗一愣。
“只有魔法才能解决这件事情，”金缓缓说道，“可以用大型的魔法阵封印龙族的行动。”
“……”奥罗收紧了双手。
见奥罗的脸色有些不太对劲，金突然想到了什么，尴尬道：“抱歉……我听会长说你现在也养了一头龙？”
“……嗯。”
“哈哈……是吗，还真是神奇，”金生硬地张望了两眼，干笑道，“那头龙呢？”
奥罗彻底沉下了脸。
那头蠢龙已经失踪五天了！
整整五天！
奥罗每天都会出门去找，他不敢相信这头龙这次是来真的！
就算他那时候说的话的确过分了……可是那头龙应该知道当时他心情不好！而且，那头龙不是单纯到任何事情过一天就能忘到脑后的吗？
当初在玫瑰镇被他利用之后赌气地“离家出走”，不是也连半天都没到就主动来找他了吗？
这次真的这么生气？
……难道真不打算回来了？
奥罗一想到这里就又坐不住了。
他沉着脸对金说：“没事就先走吧，我还有事。”
“……我没事了。”金起身，偷瞄着奥罗的脸色。
奥罗把金送出门后，又和前几天一样出了门。
站在大街上，他第一次这么茫然。
而在王都的另一头，一座豪华的宅邸中，拉尔正哼着歌给花房里的魔花浇水，忽然间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放下花洒，走出花房，就见长廊中某个房间的门已经被打开了。
微微一愣，他快步走到那敞开的门口，房间里却空无一人。
拉尔穿过长廊，最后在阳台上见到了银发男人。
他靠在凭栏上，伸手摸着赤龙的头，正在对它说着什么话。
第32章 狩猎龙族（六）
第三十二章狩猎龙族
“龙王陛下！”赤龙用眼神提醒了阿尔一下，阿尔回过身，看到了金发男人。
拉尔打量着阿尔的神色，眯眼道：“你……恢复了？”
阿尔笑着说：“嗯，谢谢你，拉尔。”
“奥罗来找过你。”
“我以为你会问我想起了多少事情。”阿尔背靠着凭栏，轻笑道。
“我当然会问，不过这种事情并不用着急，”拉尔说道，“我们的约定呢？”
阿尔偏过头看了赤龙一眼。
“他在说什么？”
“嗯……他在说，虽然知道你是个变态，他也非常讨厌变态，恨不得一掌拍死，但是看在你帮助了我的份上，饶你这一次。”阿尔无辜地翻译。
拉尔牵起了唇角，说道：“是吗？那么我还要谢谢你了。”
阿尔笑着说道：“你可以等他们恢复人形之后亲自和他们交流。”
“……会有这么一天吗？”
“会的。”
语罢，阿尔站直了身体。
“你要走了吗？”拉尔问。
“嗯。”
拉尔欲言又止。
阿尔看着他若有所思，而后开口道：“拉尔，我还可以告诉你一句恺撒对我说过的话。”
拉尔蹙眉，疑惑地看着他。
赤龙忽然焦躁了起来，用额头撞了撞阿尔的背，见后者没有任何反应，怪异地嘶吼了一声。
“我问他如果有机会离开鲁比王国，他会和我们一起走吗，”看着拉尔怔愣的模样，阿尔眼带笑意，“凯撒说如果放你这个变态一个人在这里，你一定会发疯的，到时候倒霉的是整个王国。”
“……”拉尔收紧了双手，垂眸道，“那……你想听一听奥罗对我说过的话吗？”
“我不想听，”阿尔很干脆地回答，“我没有兴趣，既然话题已经被引开就别再绕回来了，拉尔。”
拉尔抬起眼帘看了眼别开了目光的人，说道：“我一开始还以为恢复后的你和之前没什么两样，看来我错了。”
“你就以这副面貌去见一见奥罗吧，说不定他能够想明白一些事情。”
语罢，拉尔转身离开了。
阿尔看着他的背影，笑意淡了下来。
“龙王陛下，您怎么能和那个变态说那种话！！”恺撒还在崩溃地咆哮着，“我的形象，我的地位，我的尊严！！”
阿尔转过身，手撑着下巴说道：“但是那也是你亲口说出来的话，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