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啸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偏偏今日近在咫尺却见不着,离开了仍是抓耳挠腮地想。
可他也知道,冬粮事大,当下不能和河清号撕破脸皮,他连着来了两日互市,漠狄王廷的事情耽误不少,今日不能再留,他起身便要回王廷,临行前只说:“你丢了手指,本不适合再做这里掌柜,念在你多年劳苦功高,这粮行还由你管着。今年冬粮共要一百二十万石,我瞧着这河清号是有本事把钱、白二家吃掉的,他们能承诺两个月内给四十万石,那么在年前筹出一百二十万石便不是问题,你且忍着这口气和他们周旋,莫要动气坏事。待粮食到手了,可就不是由着他们说了算,到时我斩了那个紫衣姑娘的手指来赔你。”
邬森憋着一肚子的气,等的就是这句。他在巨痛中,裹着满面的汗,喋喋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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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正,燕熙赶到了岳西军营。
军营里早得了信,营门大开,旌旗飘飘,军士整装肃立。
汉临漠甲胄加身,他身后是两万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披甲铁卫,军士们有着响亮的名字叫“汉家军”。
他们举着汉家独造的汉式军刀,刀锋在夕阳下闪着寒芒,晃得人眼难睁;军旗猎猎生风,军姿飒爽,整军强劲剽悍之气扑面而来,令人为之惊叹胆颤。
汉临漠在汉家军的列队簇拥下大步来迎燕熙。
在燕熙来到营前,众将士落膝下拜:“恭迎督台大人。”
汉临漠站在最前,他素来不苟言笑,此时见到燕熙,露出久违又内敛的笑意,朗声道:“岳西军营欢迎总督大人。”
因着宣隐的总督身上还加着兵部尚书衔,官阶高配至从一品,是以宣隐的官职与汉临漠一样。甚至因着总督身系地方军政大权,是地方唯一的主官,宣隐的职权还在汉临漠之上。
可以说,汉临漠连着这两万气势汹汹的汉家军,现在都是燕熙的兵。
是以燕熙背着“宣隐”的身份,不便对汉临漠行大礼,只能平站着,朝汉临漠尽可能恭敬地行平辈礼。
师徒二人彼此拱手就算见礼,燕熙一侧头,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汉临漠身后。
两万军士跟前,汉临漠便是知道徒弟那点风花雪月的事情,也只能一板一眼的介绍:“这是北原来的指挥同知宋北溟。”
指挥同知才从三品,而燕熙是从一品的封疆大吏。
燕熙顶着文官最权势滔天的职位,在遒劲的边风里,高高在上地瞟了一眼宋北溟,故意使坏说:“宋同知辛苦。”
他这一说,宋北溟便不得不对他行礼了。
汉临漠看不下去,拿目光在燕熙身上顿了下,隐晦地教育徒弟不要胡闹。
可燕熙想要不胡闹也来不及了,那宋北溟竟是当着众将士的面单膝落地,对燕熙行了一个军礼道:“属下宋北溟,见过督台大人。”
论理,以宋北溟北原王的身份,正一品郡王,除非在特别严肃的场合,是不必对太子殿下行跪礼的,更不可能对一个从一品的总督行礼。
然而,纵是男儿膝下有黄金,小王爷似乎并不在意,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利落地对燕熙弯下了膝盖。
风吹着燕熙的鬓发,抚过他的脸颊,他看到宋北溟眼里的浪荡笑意。
那笑意在无声诉说着情人间才懂的某种侵犯和占有关系。
燕熙被那笑意勾得身上发烫,然而他的外表看起来还是那般高洁冷凝,他对宋北溟伸出了白玉般的手,他骨子里的贵气使这样的动作呈现出一种纡尊降贵的姿态。
宋北溟接受了长官的回礼,握住了燕熙的手,像是被长官牵着站了起来。
两人在威严的军士前,掌心一贴便分开,手指克制地滑过彼此指尖。
然而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缱绻的情意已经无声地相接。
燕熙在互市上闷的一口恶气,就这样被宋北溟驱散了。
第89章 储君之依
汉临漠引着燕熙视察军营, 燕熙在师父面前不敢托大,始终落后半步, 侧耳听汉临漠说话。
岳西军营很有汉家军的风格, 上行下效,军士们随了汉临漠,都是少言寡语, 行走利落。军营里十步一岗,五步一哨, 军容整肃,令人为之一振。
燕熙看将士, 将士们也看他。
汉临漠治军严格,军士们没有外面的消息,没听过多少总督大人的传闻,是以当他们看到那穿着仙鹤补子、绯衣玉带的从一品大员时, 全都惊掉了下巴。
如此年轻漂亮,不会是个公主吧?
好在将士们训练有训, 一个个忍得辛苦, 也没失态逾矩。
只有那刚入军营年纪小的士兵, 前头哥哥们来不及提醒,他们乍一看到总督大人,直接愣在当场, 连军礼也忘记行了。因坏了军容, 又受了都统大人的当面责罚。
毛头小子们一边在愁眉苦脸地领罚, 一边又忍不住回想总督大人的模样, 止不住的惊为天人。
燕熙难得没有反感被人注视。
毛头小子们的苦恼, 坦率又节制, 军士们看他, 首先是对上峰的敬畏,其次是极力掩饰的害羞。
没有不怀好意的觊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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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熙和宋北溟除了方才那短暂的牵手,再没有表现出任何亲密,也没有刻意装作不认识。
宋北溟走在燕熙后面,看到燕熙坦然地接受军士的敬礼时,整个人呈现出松驰的状态,宋北溟心中感慨又欣喜。
宋北溟不由想起,刚认识燕熙时,那个初入官场的状元郎,一无所有又所向无敌地周旋在各种险恶势力之间,每天极力地装作成熟老练。
实则稍微吓一吓,燕熙就会像小动物一般竖起浑身的毛,呈现出某种过度自我保护的紧张状态。若是轻轻哄一哄,又会茫然而惊恐地穿上坚硬的盔甲,拒绝别人的靠近。
那些千娇百媚的撩拨和真假难辨的欲拒还迎,如今看来,都是谨慎的防备。
宋北溟原以为燕熙不会对什么上心,他一度告诫自己对燕熙仅限于索取。
当宋北溟一点一点地剖开燕熙的外壳,发现里面是一片赤忱。他的微雨是非分明到一目了然,你只要对他好,他就把能给的都给你,纵容你对他做任何事。
燕熙不说承诺,可他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
宋北溟亲眼见证了燕熙的改变,如今他的微雨不再像当初那样紧绷,而是坦然地接受命运的给予,甚至是以一种享受的姿态承担起一切责任。
随遇而安,又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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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北溟跟在燕熙身后,两人在众将士面前,目光交流十分克制。
燕熙已经习惯宋北溟的气息,他会在每一次侧身时,不自觉地去找宋北溟的身影,找到了又自然而然地转开,他只需要确认宋北溟在那里就足够了。
他那漂亮到不讲道理的眼角,每一次的轻瞟里都是撩拨。
宋北溟板着脸走得严肃,他被那眼角勾得心中发痒,满脑子都是夜里某个人的湿哒哒攀着他的手指。
好想把那手牵起,正大光明地说这是我的人。
宋北溟甚至知道,他若当真在众目睽睽下那么做了,燕熙也会纵容他,并且不会有任何恼火和责怪。
可正是因为那种无条件的纵容,才叫宋北溟心疼。一直以来都在攻城掠地的宋北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约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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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熙瞧完军营,由汉临漠领着进了议事营帐,汉临漠转身落座的工夫,燕熙与宋北溟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空气里浮着某种难耐的痒意。
宋北溟无声地笑了。
汉临漠落座回望时,觉出微妙的气息,他瞧了一眼垂着眸的乖徒弟,又扫向若无其事的小王爷,没道破,正襟危坐道:“总督大人、小王爷,请坐。”
在师父面前,燕熙和宋北溟目光巧妙地避开,两人正正经经地依言坐了。
汉临漠侧身向宋北溟道:“小王爷,方才委屈你了。“
宋北溟在汉临漠面前也不敢托大,立即起身道:“都统大人实在客气,梦泽来到西境军营,便不再是什么王爷,您现在就是我的上峰,万事听您做主。”
汉临漠简单寒暄过后,没绕弯子,径直对燕熙说:“微雨,今日咱们人齐了,可以把往后西境治军之事拟个章程出来。”
汉临漠教了燕熙五年功夫,燕熙在那苛刻到近乎残忍的训练中,养成了面对汉临漠时独有的拘束。他的坐姿本就端正挺拔,在汉临漠面前,坐的更加笔直,举止也格外恭敬:“师父,微雨没打过战,行军打战还得听您的。”
汉临漠没有当真自己拿主意,而是先抛出问题:“咱们长话短说,眼下西境守卫军有着几个难处。第一个难处是粮草短缺。守卫军的粮食来源是分散的,按着大靖律法规定,卫所驻地的军粮由当地官府供应,郡、府、县各级都要按例供应,有的卫所驻地横跨多地,便是多地供应。因着各地标准和缴粮能力参差不齐,任何一处官府交少了、交晚了,都会导致卫所的军粮不济。眼下,岳西军营的冬粮只来了三成,预计秋收后,最多只能到六成,这还是贾宗儒亲自出马,日日奔波才收上来的。至于军饷,户部和地方各付一半,好在梅巡抚还兼着户部尚书,今年户部把军饷给的很爽快,但地方的那部分还短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