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沈摇光心头愧疚更甚,只觉自己从前的小人之心,实有些对不起商骜。
他从没有过对不起谁,这种感觉便让他心里有点说不出的不舒服。
“……好。”他说。“我知你的情谊,不再提亏欠二字。”
这话教商骜的脑袋都有些转不过来了。
他定定地看了沈摇光许久,才极不确定的、像是久贫乍富的人一般,带着种不真实感地小心问道:“……情谊?”
“嗯?”沈摇光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情谊?”商骜顿了顿,有些别扭地接着说。“……你讲清楚。”
这让沈摇光更加不解了。
这有什么可讲清楚的?
“师徒之情,还有什么?”他问。
商骜一顿。
沈摇光只当他是乍然得到了自己的善意,有些不习惯,耐心地解释道:“我知你作为我的徒弟,已然做了许多本不该落在你身上的事,你愿助我,我也心领了。而今我身无长物,若说报答,也只是空话。但来日方长,以后我定然不会辜负你。”
不辜负你这句话,商骜曾听沈摇光说过。
……但绝不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他的脸色莫名地变得难看极了,让沈摇光都有些弄不明白。
话说得好好的,怎
就忽然翻了脸?
可不等他看出个一二来,商骜已然先开口了。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闷闷的。“你先回去休息吧。”
沈摇光只觉莫名其妙。
但商骜已经这样说了,他要还的东西已然还给商骜,也没有强留的必要了。
“好,那你也多作休息。”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对了,虽不该说教于你,但此后若有可能,不要再做强买强卖之事了。”
这回,商骜连回应都没给他。
不知他为何忽然泄了气,一副遭霜打了的模样,沈摇光还是未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却未曾想,身后的商骜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昨晚,你真的是自己来的?”他问。
他似乎尤其纠结于这些细枝末节。
“是。”沈摇光并未否认,坦然承认道。
只听身后又没了动静。
沈摇光只觉莫名其妙,一回头,便被惊得微微一愣。
商骜那灼烫而又热烈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的骨骼烧成灰烬了。
猛地撞上沈摇光的视线,商骜欲盖弥彰地眨了好几下眼,腰板也不自觉地立正了几分,在床榻上正襟危坐,一派欲盖弥彰的模样。
“我只是不知……你为何会来而已。”他连沈摇光的眼睛都不敢再看,偏过头去,定定地直视着前方,神色有种刻意掩饰慌乱的一本正经。“总不至于真是怕我死了?”
沈摇光沉默片刻,淡淡说道:“毕竟人非草木,不会没有任何感觉的。”
说完,他转过身去,离开了商骜所居的寝殿。
一时间,寝殿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坐在床榻上的商骜,定定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一直到沈摇光走出门去,商骜还紧盯着他消失处的空气。
人非草木……那便是有七情六欲,有情感,会感觉到爱恨喜怒的。
他不说明……他也不知说明!
既说人非草木,那他从自己身上感觉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
到底是爱意,还是他所说的那些什么破烂师徒之情?
他为什么不讲清楚!
商骜放在被子上的手背被他攥得青筋暴起。
他懊恼地知道,即便沈摇光不讲清楚,从始至终,估计也只有那一种答案。
第33章
为了让沈摇光服下那枚丹药时能确保安全无虞, 商骜也做下了多重的保障。
在他的要求之下,言济玄几乎将古籍翻遍了, 以确认以仙草炼化的金丹对沈摇光的身体不会有负面的影响。
沈摇光也因此喝了数天的汤药, 据说是用来温养经脉和躯体的。
一直到了这一日。
修仙之人的身体的确比常人恢复起来要快得多。再见商骜时,他已全然不是前几日那副病弱可怜的模样了。他在言济玄之前走到了寝殿之中,在沈摇光面前停下, 沉吟着静静看了他片刻。
这目光让沈摇光有些不明就里。
接着, 他便见商骜将那金丹取出,递到了他面前。
“言济玄说你的身体已经温补得差不多, 可以用药了。”商骜说。
按说这是他多日以来舍命而成的结果,此时已经做到, 合该是高兴的。可沈摇光却总觉得他此时的神色有些凝重,像是心中藏了事情,使他不安似的。
“可是发生了何事?”沈摇光问他。
“什么?”商骜似是不明白。
“我看你似是有些低落。”沈摇光说。
商骜没有言语, 只是沉默之后, 抬手让言济玄上前。
言济玄为沈摇光端来了送服金丹的汤药,告诉他, 只需随此汤药, 将金丹咽下即可。
商骜仍旧站在旁侧, 没有说话。
沈摇光狐疑地看了他好几眼。
他也知以商骜的臭脾气,如果真的不想与人多言, 那便是如何也问不出来的。见他没有半点说话的意思, 沈摇光冲言济玄点了点头, 便端起了汤药。
他看到, 言济玄是紧张的, 商骜也是紧张的。
即便他手中炼制而成的丹药取的是最为稀有的天材地宝, 即便是在遍地珍宝的修真界里也是仅为传说的存在。但强大的力量未必会顺从人心而为, 若不为沈摇光的身体所用,那么造成的后果便是他们谁也想不到的。
沈摇光倒是不怕。
他向来不畏死,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态度比最不避讳生死的佛修还要豁达些。
可就在他们二人的注视下,沈摇光拿着金丹的手还是顿了顿。
他看向商骜。
对上那双眼时,沈摇光想,他想必是怕的吧?
即便可能性并不算高,但若自己真的死于今日,死于这枚本想救他性命的金丹的话,商骜想必……是会很痛苦吧?
这种想法对沈摇光而言很是少见,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毕竟,于他而言,即便有救命之恩,他也与商骜相识未深。便是要报恩,要补偿,也不至于在此时因他而心生迟疑。
就在这时,他听见商骜忽然出了声,声音听上去有些急切。
“师尊。”他说。“你若是……”
“若是”二字出口,便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之后的话,商骜似是问不出口了。但他的目光却是殷切的,炽热而小心,又像是在等着沈摇光回答他什么。
“……自不会有危险。”沈摇光对他笑了笑,难得地安慰道。“古书典籍都是有据可依的,即便记载中有所出入,言先生的医术也不会出错。”
商骜顿了顿,沈摇光意识到,他想要的似乎不是这样的答案。
他不由得有些疑惑——那商骜想问的是什么呢?
商骜却沉默片刻,说道:“不必多想,服药吧。”
知他已是不想多言,又想到此后还有许多机会,沈摇光没多犹豫,仰头将那金丹服了下去。
而在他没有看到的角落,言济玄不动声色地看了商骜一眼。
他知道商骜想问的是什
么,也知道商骜为什么问不出口。
因为于沈摇光而言,他不过是服下了一枚丹药,而对商骜而言,面对的却将是极大的变故。
经脉复原,沈摇光的修为和真气尽数归位,那他的记忆是不是也会恢复?那到了那时,沈摇光是否会原谅他,又是否会离开他?
言济玄看见,商骜看向沈摇光的眼神,是纠结、犹豫且有些惶恐的。
他在怕,却又从未曾因为惧怕而有过任何改变。
他怕沈摇光想起来,也怕沈摇光再一次做出绝情的事。但他却从没想过,要因此让沈摇光的羽翼永远断掉,带着残破不全的回忆,依附着他过一辈子。
——
金丹入腹之后,便有一股清润的热意在沈摇光的腹内化开。他能感觉到那股莹润而又强大的暖意顺着向下方流去,直在他丹田处汇集起来,如同一滩温热的泉水。
他想要试着打坐去炼化这股力量,但他此时的经脉尚且是断裂受损的。这使得这股力量运转不开,只能任由它们自行汇聚,交融盘桓。
不过几息的功夫,这股力量便夺取了沈摇光的灵台,使得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直到坠入沉沉的昏迷。
他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直到再睁眼时,帐边烛火摇曳,窗外黑沉一片。
短暂的眩晕之后,他撑着床榻坐起身来。
与他曾经的设想全不相符——既没有真气充盈的轻盈感,也没有经脉逆行之后的虚弱和疼痛。
……像是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今日的金丹,也未曾被他炼化过。
可就在这时,他感到了一种神奇的、空间扭曲的感觉。
他转头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那里是这座寝殿的前厅。他分明没有听见声音,也没有看见身影,却从气息中感觉到,有两个人朝着他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下一刻,商骜和言济玄出现在了屏风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