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夏劝道:“少爷用功读书是好事,姨娘若担心的话,不如劝劝少爷。”
拂娘道:“我也想劝他出去玩玩,这临清城他都还没转过呢,怎么别人家这么大的小子就知道满街乱跑,他连家门都不出。”
觅夏笑道:“平湖当湖就是,少爷有事我去找他们,结果一个都找不到,不知道他们去哪里疯了。”
拂娘道:“他们两毛毛躁躁的,好在结伴走我也不担心。”她说完眼神一亮,“对,结伴,人家小子都有年纪相仿的朋友,我们初来临清,人生地不熟,他没个朋友自然就憋在家里。”
“觅夏,你叫人给大少爷送信,让他帮照哥儿结识点朋友,引荐一下同龄的少年郎。”
下午,郑炼上门接郑照赴诗会。
“帖子送到了,我不通诗文,去了也只是作陪,比生意场上的应酬还难受,三弟要是替我去最好不过来。”郑炼坐在正堂对拂娘说道,“他是临清人氏,国子监最年轻的斋长,要筹备婚事才回来的,家境虽一般,但是个上进的。”
“挺好的。”拂娘起身行了礼,“多谢大少爷了。”
郑炼把贴子给了郑照,说道:“他们邀的是国公府的少爷,三弟不必担心,对他们来说你去我去没区别,你还懂诗,他们更高兴。”
郑照拿着贴子看向拂娘,拂娘也看向他,眼里都是温柔的鼓励。若是平常他也就去了,可是今天他读书时突然有个想法,这种画兰得到的风格,不止可以用在小篆上,白文也可以。
行草隶篆楷,怎么能只停留在篆上?
郑照道:“我想写字。”
拂娘道:“不,你不想,你要出去交朋友。”
第14章 世界编号:1
十一月初,临清还没有受到北风摧残,阳光洒落在山间,令人感到舒适懒散。
翼然亭里,卫昀恒放下一杯酒,曲水流觞,与友人作诗。
“斋长,你离开京城后发生了几件大事。”因为卫昀恒要成亲,国子监率性堂的学子们也都纷纷请假来到了临清。
同学同年都是日后步入官场的重要人脉,何况卫昀恒每试都名列前茅,乡试定然十拿九稳。
卫昀恒道:“我离开京城快一个月了,都有什么事发生?”
蓝衣学子道:“斋长想先听正事还是闲事?”
卫昀恒道:“先说正事。”
“正事是陛下要在朝阳公主成婚时,大赦天下,并且召开恩科。”蓝衣学子道。
“皇上的确爱重公主啊……”卫昀恒感叹了一句后问道,“我离开时,京中风传皇上正为朝阳公主选婿,眼下可是已选定?”
刚问完他就摇摇头,又说道:“驸马是谁与我们无关,公主婚期可有定下来?”
旁边有个学子听见他们谈话,插嘴道:“长风兄可是醉了?驸马没有选定,怎么合八字定婚期?”
长风,是卫昀恒的字。比起昀恒这个平庸的名字,长风二字显得辽阔雄浑许多,还带了些少年人的轻狂。
蓝衣学子道:“驸马多半选中了平南王世子,婚期定在明年正月。”
卫昀恒道:“乡试在明年八月,会试后年二年,如若皇上加开恩科,应该是在明年二月举行一次会试。”
蓝衣子弟道:“陛下未有明旨,但这消息已在国子监传遍,还没给外面漏口风,斋长身在临清不知也是正常的。”
加开的恩科,国子监学生有特权,可以直接下场,不用等乡试中举后才能考试。
无论能不能考上,大家都会去考考,万一考上了呢呢?再者,没考上他们也没有损失,就当攒经验。
郑照拿着帖子进诗会的时候,大家都在互相厮见,相熟认识叙些旧交情。
哪个同年,哪个同学,哪个是嫖过同一个妓子的同靴兄弟。
郑照站了会儿,谁都不认识他,他也不想认识谁,便往亭子边上去了。诸生谈论如过眼云烟,他十分思念自己僻静无人打扰的书房,还可以躺着看书。
“余兄,酒停在你面前了。”
郑照看向身边,一个斜靠着树的青年伸手想要拿起酒杯。他身子不动,手伸了两三次,都没有够到,但他也没有起身的意思,这简直可用惫懒来形容了。
坐直是很累的,风度翩翩都是硬熬的。
郑照欣赏的看着青年,不觉身姿也变得懒散,那样看起来真得很舒服。他捡了个树枝,蘸了溪水在地上写字。
先从楷书开始,提腕运笔。
“余兄,你怎么了?”溪水对岸的人边问边往这边看,显然他觉得“余兄”此时的表现与往常有异。
余兄连忙道:“无事,无事。”
“余光笃做不出来诗就把酒喝了吧,你不善诗文我们都知道,等你写完长风兄都喜得贵子了。”几个亭子上的人起哄道。
余光笃涨红了脸,他看着溪水上的酒,又伸手够了一次,这回他上身离开了树,头却依旧没动,紧紧贴着树。
“诗不作,酒不喝,光笃兄莫不是要赖账?”那几个人越说声音越高,余光笃的脸也越红,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哎,都别难为光笃兄,他上回在平康坊行酒令输得都快哭了。”有人明着劝阻,暗着嘲讽,引得周围轰然大笑。
更多人一直不说话,作壁上观。
余光笃听着众人哄笑声,闭着眼喊道:“酒没停在我面前!”
溪水天然,学子分散在岸边,这段曲折处这有余光笃和郑照在,那几人都离得远,听见余光笃的话不禁愣了一下,然后齐齐看向郑照。
郑照一瞬间就成了众人目光焦点,树枝还在手里,有些尴尬。他看向余光笃,发现余光笃也在看他,目光充满恳求,但头还是没离开树。
“酒是我的。”
郑照手指轻轻拨弄溪水,酒杯流动,他俯身伸手从溪水中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动作细微且自然,没人发现异样。
“郑兄?”卫昀恒在亭子里观察着这场不算新鲜的闹剧,却没想到看见一个拒绝了赴诗会的人。
“几日未见,卫兄的印鉴可刻好了?”郑照把酒杯交给小厮,用溪水洗净手。
卫昀恒道:“三日天前刚送来,多谢郑兄割爱了。”
郑照闻言算了算,三日前卫昀恒的印刻好了,那他的印也就在今明两天会送上门来。
他这样想着就开心起了,嘴角上扬,随口说道:“宝剑赠英雄,好印配君子。”
“不敢当,不敢当。”卫昀恒谦虚了两句,便对众人,“这位是郑照郑公子。”
“郑照?这名字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我也耳熟,像是听过几次,难道是庆公眉的郑三公子?”
“估计是,我听说郑三公子离京了,害得平康坊无数佳人断肠。”
诸生七嘴八舌的议论,越说越荒唐。
庆公眉他还知道,佳人断肠是什么玩意?
郑照无奈起身,拱手道:“在下郑照,各位有礼了。”
“郑公子你这眉画起来可太累,我这双手给拙荆画完眉真是抖得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郑公子你离开京城后平康坊的佳人们都以泪洗面,还编了好几只曲子呢,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尽管郑照一脸冷漠,还是不断有人过来寒暄,他被众学子围在中间,进退不得,只能与人周旋,却越来越困惑。
京城到底怎么传的他?
“古来今来都说男儿薄幸,郑兄为了心悦之人,甘愿放弃富贵荣华,离开京城到临清,真是有情有义。只是多情总被无情恼,莫要太信章台柳啊。”有个青年苦口婆心的说道
郑照终于听懂了。
刚开始画眉是为了试眉黛,后来画眉是因为既然画了眉就要画好眉,纯粹追求美。
可他从来只给郑蔷一个人画过眉毛,这到底是怎么传成他和醇娘青梅竹马,郎情妾意,画眉为乐,结果被兄长发现,父亲逼他断绝来往,他却为情出走的?
难道就因为他娘是个从良花魁,他是个外室子被接回国公府,画了个眉流传出来,然后赎了个妓子离开京城?
我不是,我没有……
谣言可谓。
卫昀恒见此情形也颇为惊奇,他离开京城得早,还不知道庆公眉风靡京城之事,不过听了一会儿就知道庆公眉是何故事了。
少年足风流,与人画眉。
只是他与愉娘相好时,在高阳楼见过醇娘几回,听不起眼的一个小妓子,天天低着头,也不像有情郎的样子。
“郑兄,原来如此多情。”卫昀恒笑道,“之前我见郑兄冷若冰霜,还以为本性如此,如今想来,那田黄石我横刀夺君所爱真的太过分,在下再谢郑兄一次。”说完他又长揖。
郑照扶起他,说道:“卫兄,事情不是这样的。”
翼然亭里,他把事情始末与众人分说,余光笃听得整个人都往这边倒,但头也没离开树。他的姿态怪异至极,却也没人注意到。
众人听完,有几个真心信的不知道,但面上都摇头长叹谣言可谓。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京城都流传开了,人力无法力回天。”卫昀恒说道,“郑兄还年少,风流二字粘身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