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手……”
“无妨。”空云落道,“能找到他么?”
“方才我同他交手,他大概未尽全力,实力我想不弱。若是全力奔逃,难以追上。”段千玿道。
空云落收回了目光,“他为了望悬草而来。”
段千玿皱眉,“此次行程仅有我们四人知晓,莫非从一开始便有人跟着我们?”
空云落看他一眼,“可能吗?”
段千玿沉吟,随后笃定道:“不可能,天底下无人能不露蛛丝马迹跟踪我。”
“那会是什么缘由呢?”空云落的口吻愈加冷漠,他并非要段千玿回答,倒像在扪心自问。
而答案令他内心阴翳。
曲谙回来时,客栈的伙计已经把窗子修好了,但仍残留着打斗痕迹。他还喘着气,扑到空云落面前又急又忧地问:“怎么样?你有没有事?哪里受伤了?”
空云落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答道:“无大事。”
曲谙却注意到他的左手不正常的垂着,“手怎么了?”
“骨折。”段千玿道,“已叫了大夫。”
曲谙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严重?我就说应该让段先生留下来保护你的!”
他想用作者之力一举为空云落复原,但这样做太突兀离奇,只好改做摸摸空云落的头发。
空云落避开曲谙的手,道:“若段千玿没有去,是不是正合了你的意?”
“什么?”曲谙不解。
段千玿轻咳一声,“今晚的事,我已全告诉庄主。”
就是说空云落知道了崔胜挽留曲谙,而曲谙态度犹豫的事。
“这件事……”曲谙正要解释,这时伙计却带着大夫来了,他便说:“先让大夫看你的手。”
空云落伤得不轻,小胳膊几乎被拧了整整一圈,要先帮他复位,再用木板固定,大夫的手法小心翼翼,生怕这小孩疼了挣扎,加重伤势。
但受了这样重的伤,本身就是剧痛,就算是成年人,也忍不住会叫出来,这小孩却像没事人一样,倒是他旁边的青年紧张不已,半抱着他,握着他的另一边手,嘴里“不疼不疼”地哄着。
把手臂固定好后,空云落的胳膊打着绷带,挂着脖子吊在身前,大夫抹了把汗,笑道:“我还头一次见有人正骨时一声不吭,真是个小英雄。”
曲谙戳戳他的脸,“夸你呢。”
空云落面无表情。
送走大夫之前,曲谙问了许多注意事项,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干,全都了解一遍。
然后再回到空云落面前,对他叮嘱。
但曲谙还没说几个字,就被空云落打断,“继续说方才的事。”
曲谙抿了抿唇,坐到空云落身边,道:“洛洛,要是我想留下来呢?”
一瞬间,空云落的表情阴沉至极,仿佛最浊郁的阴暗在他体内酝酿,他转头看着曲谙,像淤泥沼泽里伸出了一双污秽锋利的手,缓缓探向曲谙的颈项。
曲谙也转脸看他,倏然一笑:“我说笑的。表情不要那么恐怖好不好?”
“好笑么?”空云落森寒道。
“你生气了?”曲谙讪讪,不过也是,受了伤,心情本就不佳,他还开玩笑,“是我不对,这时候还和你开玩笑。我不留下,说好了要帮你找到解药,眼下最重要的是你。”
曲谙这么说,让空云落的脸色好看了些。
段千玿道:“我们最好明日一早,城门开启时就出发。”
“这么急?”曲谙惊讶。
“那位崔大人摆明了要劝你留下,明日大概还会派人来找你。”段千玿道,“倒不如釜底抽薪,直接断了他的念想。”
“可洛洛的伤不宜奔波。”曲谙道。
“无妨。”空云落道,“明日变回来后,这点小伤无足轻重。”
他们俩都这么说了,曲谙也只能依从。
次日一大早,天还蒙蒙亮,曲谙一行人已收拾好东西,段千玿把行李搬上马车,曲谙则牵着空云落去柜台结清费用。
“店家,可否给我纸笔我……”曲谙一顿,改口道:“可否帮我记一句话?若今日知府大人的人来找我,你便说‘崔伯伯的心意曲谙牢记于心,只是有务必要完成的事需要做,恕曲谙拂了您的好意,待事情结束后,曲谙一定回来探望’。”
店家连声应下,曲谙便放心走了。
出了旻城,马车走上官道,再走一百来里,就能到柏岳城。
若换做平日,惊弛跑半天就能到了,但空云落的情况特殊,马车震起来会扯到他的伤。尽管空云落说不必顾忌,但曲谙还是让段千玿尽量慢些,等空云落恢复成大人再加速也不迟。
但奇怪的是,直到天黑,空云落也没有要变回来的迹象。
此时已是深夜,他们距柏岳城还有十里,城门已关,他们只能就地扎营。
曲谙拿出在旻城和客栈掌柜买的猪棒骨,生火烧水,给空云落煮骨头汤喝。
空云落坐在篝火旁,沉默看着自己的手。
“今天是第十天,按理来说,你该变回空先生。”曲谙边撇浮沫边道,“洛洛,你身体感觉如何?”
“没有感觉。”空云落道。
“怎会……”段千玿蹙眉。
“想必同我吃了枫栾果有关。”空云落平静道。
曲谙知道这东西的效果,它能在变小期恢复一些内力,却也会缩短变回来的时间。
“萧责还叫我看好你,别让你吃。”段千玿闷闷不乐。
“那时情况不吃,我能等得到你?”空云落瞥他一眼。
段千玿闻言,郁闷地绕到另一头戳火。
曲谙笑笑:“这么说你明天就能变回去?”
“或许。”空云落言简意赅,但他心中总有抹怪异的感觉。
曲谙从篝火里挑出些炭,在旁边支了个小灶熬汤,小火满熬的汤味道逐渐香浓,棒骨的精髓被慢慢炖煮出来,里面还加了把黄豆和一些冬瓜,汤色浓郁,喝一口能暖到脚心,一碗下去就餍足不已。
空云落本有些疲惫,但那骨汤味儿一个劲儿往他鼻子里钻,扰乱他的安宁,肚子也饿了起来。他不满地冲曲谙凶:“你要煮多久才好?”
曲谙抬头,发现连段千玿也关注过来,笑道:“这就好。先擦擦手。”
“我这样怎么擦?”空云落道。
“我帮你。”曲谙无奈。
段千玿自告奋勇过来盛汤,但刚盛出一碗,他猛然回头一扫,“谁?”
马车之后,一个白衣男人走了出来,他手上提着一壶酒,平和地解释:“在下偶然路过,见此处有人烟,便来看看……”
曲谙惊愕不已,“元……元翌?”
第71章
来人竟然是元翌,他看清三人,也很是诧异,“曲谙?你们不是在旻城吗?怎会出现在此?”
“你深夜还在外游荡,才更显可疑吧?”段千玿警惕看着他。
元翌有些难为情地笑笑,“我住在附近的驿站里。那驿站只管住,不管吃喝。我赶了两日路,腹中空空,便想出来碰碰运气,若能逮到一只兔子或是捕到条鱼,能救救我的急。”他还提了提酒坛,“你们看,我还带了坛酒。”
曲谙见他白衣蒙了尘,几分憔悴落魄,于心不忍,但却不能擅作主张把他留下。曲谙低声对空云落说:“要不让他和我们一起吃罢,汤这么大一锅,我们仨也喝不完。”
空云落听着不爽,“你很想和他一起吃?”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曲谙冤枉道,“只是想着好歹也是相识一场,人家遇到困难我们恰好能帮,就帮一帮嘛。”
空云落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曲谙知道这是默许的意思,便兴高采烈起身邀元翌过来。
空云落对段千玿使了个眼色,段千玿心领神会,多拿了一个碗来盛汤。
元翌坐到篝火旁,见空云落吊着手,关心问候道:“孔小公子的手怎么了?”
空云落盯着他的眼睛道:“两日前遭了贼。”
元翌皱眉,对空云落的遭遇很是不忿,“世风日下,竟还有如此恶性。可曾报官?抓住那贼了吗?”
“你不问我被抢了什么东西?”空云落道。
元翌道:“孔小公子你的平安无事才是最重要的,不是?”
空云落慢吞吞道:“那你又怎知是‘那贼’而不是‘那些贼’?”
元翌愣了愣,茫然道:“我只是顺嘴一说……莫非你遇上了团伙作案?”
空云落暂时未从元翌脸上找出一样,无趣一撇嘴。
曲谙端着两碗汤过来,笑吟吟道:“吃饭了。先喝汤,火里还有烤地瓜。”
元翌喜出望外,“在下真是撞上了天大的好运。”
空云落接过自己那份,再瞥一眼元翌那份,肉不如自己的多,看来曲谙的胳膊还知道朝哪儿放,他稍稍满意。
元翌谢过一圈,真准备喝下,段千玿却叫住了他。
“等等,元公子,这汤也不能让你白喝。”段千玿道,“我看你也是个练家子。”
元翌谦让道:“学过几年武,毕竟独身在外,总得几招防身。”
“那就和我过几招!老段我许久没动筋骨,都要乏了。”段千玿起身,朝元翌做了个邀战的手势,“来罢,若我输了,便将我那份食都让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