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云落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段千玿给曲谙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他早在剌觅忙活时就做了个担架,把曲谙放上去,再由他与圣君抬。
剌觅派出子虫去寻找安全的藏身处,最后是绕过了无名山,走进了另一处山洞。
剌觅进去探路,出来时手里抓着一大把蛇,他将它们扔去远处的灌木里。
接着是安置曲谙,生火照明,惊驰拴在洞口为他们望风,
空云落沉默坐在曲谙身边,握着曲谙的右手,尽管就在火堆边,曲谙的手依旧冰凉。
剌觅道:“我能做的就这多,剩下的,就看他的运气。”
段千玿靠璧而坐,冷冷看着圣君:“你不打算说点什么?”
圣君暗暗调息,闻言回以无辜疑惑的目光。
“我们都看到了,你欲弃曲谙而逃,不解释?”段千玿道。
圣君和气道:“双尾赤霞蜥奔我而来,我若带上曲谙,不更事置他于险境中?谁料他却……唉,傻不傻?”
最后三字,夹杂着缱绻的疼惜。
段千玿再问起他与大蜥蜴缠斗的情形事宜,他就用受伤的借口不作回答。只是他时不时望向曲谙担忧而无奈的眼神,反正剌觅十成十的相信了他的心意。
圣君不愿开口,这番境况段千玿也不好用上手段,只好吞声蓄力,为下一步行动准备。
山洞里,只有树枝燃烧的哔啵轻响,曲谙阂目昏迷,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终于不再是可怕的苍白,让他有了温暖的味道,若不看他身上的血,就仿佛只是小憩般。
空云落在他身旁,静静地看着他,宛如一座小雕像,他的全世界只有这么一小块。
圣君淡淡注视着空云落,漫不经心,却藏着势在必得的野心。
“安安,安安。”
曲谙睁开眼睛,入眼是明亮的白,却不刺眼,而是柔和舒适。
重影分散又聚拢,最终凝成了一个人影,白发斑白,面布皱纹,嘴角带笑,目光很温柔。
“阿公……”曲谙喃喃道。
“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模样了?”阿公心疼道。
“阿公,我疼。”曲谙鼻子发酸,委屈道,“好疼啊。”
“就好了,就好了。”阿公抚摸着曲谙的头发,“阿公保护你,马上就不疼了。”
“嗯。”曲谙吸了吸鼻子,乖顺地说,“那你要给我一颗糖。”
“嗬,大小子了,还爱吃糖。”阿公笑道。
“我不管,我要吃橘子味的。”曲谙说。
“好……安安,该回去了。”
“不,我哪儿也不去。”曲谙蜷起身子,“我要在你身边。”
“该回去了。”阿公的声音像一阵悠远的风,“你有牵挂的人在那里,不是么?”
曲谙睁开了眼。
洛洛。
第101章
“……把你的鬼心思收起来!”
“恕在下不能接受这般污蔑。”
“污蔑?我亲眼所见……”
曲谙脑子醒来后,接收到的是争吵一般的动静,两道声音他都耳熟,却不能立刻分辨他们是谁。
在醒过来这个认知产生的一瞬间,他忽然难过得想哭,他才和阿公呆了一会儿,就又分开了。
“哥哥,你醒了是不是?”
是洛洛!
曲谙仿佛是酷暑中被一桶凉水泼上,惊喜又舒畅。他努力掀起眼皮,光线从眼睫缝隙中透入,眼睛发酸。
一只冰凉的小手拂过他的眼下,为他拭去泪水,遮蔽了刺眼的光。
曲谙缓慢睁开了眼。
剌觅兴奋地挤过来,目光如炬:“你、你活了!你果然是……&@?!&!”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连串疆宜话,大致意思就是感谢虫神赐他好运。
曲谙眉心微蹙,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剌觅正要手舞足蹈一番,突然对上空云落冷冰冰的眸子,登时就偃旗息鼓,低头退到一边,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空云落转过脸,看着曲谙。
曲谙也在看着他,视线变得清晰,可这张脸……他却有些陌生。
隐忍着狰狞,冷漠中又同存着欣喜,就像两个灵魂在一具躯体里。
“洛洛?”曲谙启唇,嗓音像木板在碎石地上摩擦。
“喝些水。”清润的声音插入,凉意沾上曲谙的唇。
曲谙本能抿了抿,细微的清水入口。
圣君微微一笑,手指在曲谙的唇瓣上轻轻描摹。
接着他的手腕紧扣抬起。
那只手那么小,圈不起他的手腕,却比铁更坚固。
是要将圣君的手腕折断的力道。
“这是?”圣君面露恰到好处的疑惑。
“少动手动脚。”段千玿将圣君扯到一边去,“若非因为你,他又怎会这样?”
圣君愧疚道:“的确是我不好,所以我才想为曲谙做些事情。”
曲谙哑声道:“圣……”
圣君望着他的眼,眉梢颇具深意一挑。
曲谙闭了闭眼,才道:“元先生,你应该没事吧?”
圣君温声答道:“多亏你舍命相救,只受了点儿内伤。”
空云落的虎口卡在曲谙的下巴钳紧,话像是挤出来的:“你关心他?”
曲谙的知觉迟钝,也没怎么痛,很柔软地看着空云落,“我就……问一句。”
空云落才将松手,就这么短瞬间他的冷漠褪去,满心关切,“哥哥,你渴不渴?我喂你喝水。”
段千玿便抢过圣君手中的木杯,拭了拭毒,确认安全后交给空云落。
圣君好脾气地站着。
空云落小心地把杯沿贴着曲谙的下唇,缓慢将水喂进去。
喝了些水,曲谙舒服多了,说话声也顺畅了不少,“刚才我好像听到,吵架,发生什么了?”
段千玿道:“圣君想用毒蛇暗算少爷。”
圣君极为疲惫地叹息,“这是误会一场,我见有一小蛇想偷袭你们少爷,顺手就抓了。况且,那蛇没毒,曲谙,就是昨日在林子里你给我烤的那种。”
空云落:“……”
曲谙:“……”就算他半死不活也能听出圣君话中挑事儿的意味。
空云落愠怒:“曲谙,你竟敢……”
“唔……肩膀好疼。”曲谙皱着脸疼吟。
“哪里疼?”空云落顿时紧张起来。
曲谙嘶嘶抽气,算是把刚才的话题糊弄了过去,但他察觉洛洛有些怪,太过于阴晴不定了。
剌觅为曲谙检查伤口,除去被双尾赤霞蜥的牙齿直接接触的地方被腐蚀乌黑,内部的毒素开始变淡,只要将那些坏的组织剔除,伤口就可以愈合。
“我可以用虫子帮你咬掉,或者用刀剜去。”剌觅道。
曲谙心底拔凉,脸色苍白更甚,“哪个更疼?”
剌觅诚实道:“一个长痛,一个短痛。”
反正都疼。
曲谙不像这些个高手,挨一刀都能默不作声,他打针都是到了十二岁才能忍住不哼,就算现在算是不死之身,他还是怕疼得很。
倒是可以不管不顾,反正身体里的东西会帮他治愈。
但比起解毒,愈合外伤的速度会更快些。
这里危机四伏,不是安宁之地,他们得争分夺秒。
于是曲谙一咬牙,道:“用刀剜吧。”
尾音都明显在颤。
“哥哥……”空云落握着曲谙的手。
段千玿已经把小刀放在火上烧了。
曲谙松开空云落的手,勉强笑笑,“我怕等会儿不小心把你抓伤了。”
圣君又插一脚进来,“那握着我的手罢。”
曲谙:“……”不了,谢谢。
曲谙嘴里叼着一根木头,把脸偏过一旁闭着眼,不敢看。
段千玿道:“我开始了。”
说罢,手起刀落,锋利得刀刃不差分毫地剜去死肉。
“呃!”
曲谙做好了疼的准备,他以为自己经历过被双尾赤霞蜥咬,别的疼至少能稍稍看淡,但刀割的感觉却是将原本的疼痛更向上推了一层。
木棍被他死死咬着,冷汗瞬间暴雨般留下,他的颈侧青筋鼓胀,呼吸几乎停了。
空云落心疼不已,冲段千玿喊:“轻点儿啊!”
接着他神情又是一变,看着曲谙痛苦的模样,眼中极为复杂。他慢慢抬起手,抚摸曲谙的脸,低声说:“不疼了,不疼了……”
就像曲谙曾经抚慰他那般。
曲谙不负众望被疼晕过去了,醒来是一个时辰后,正巧剌觅这时在把曲谙身体里吸/毒的蛊虫召出来,曲谙看到这一幕,差点又晕过去。
段千玿为曲谙包扎伤口,剌觅道:“毒清了三成,之后再静养一番,即可痊愈。”
曲谙气若游丝道:“多谢。”
圣君怪异看了剌觅一眼。
惊驰的马袋里装了许多伤药和补血补气的药丸,统统给曲谙喂下,倒也真起了效果,至少他的脸色没那么可怕了。
曲谙这才有力气问出了关键问题:“为何你们会来?”
空云落抿唇不语。
段千玿道:“少爷担忧你,着急心切,就来了。”
曲谙心中微暖,笑道:“洛洛,谢谢你的心意,但是……”
“但是?”空云落垂睫看他,目中阴沉,“曲谙,你蠢得让我不得不怀疑,你实则在密谋着其他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