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剌觅说点事,才出去了一会儿。”曲谙揉着空云落的后脑,笑着说,“这不就回来了?小哭包,可别哭了,我怕以后你再想起来,要扒了我的皮。”
“才不会。”空云落紧紧抱着曲谙,“你是我的哥哥。”
这句话,像定海神针一样,定住了曲谙心里的波澜。他想,是的,我是哥哥,所以我必须救他。
曲谙看向段千玿,眼神在说辛苦了。
段千玿无声询问曲谙去做了什么。
曲谙点点头,表示会坦白。他抱着空云落回到床榻上,轻声细语地着一个故事。他的故事仍是“不伦不类”,世上没有一个话本会这么写。
但空云落对此已熟知。
故事讲的是一个勇者为了帮生病的公主寻找解药,独自一人踏上冒险的旅程,去面对凶恶的怪物。最后,只差最后一个怪物,解决了它,勇者就能拿到解药,让公主痊愈。
空云落问:“最后勇者回来了吗?”
“也许会。”曲谙温柔地说,“勇者其实弱小又胆怯,身无长处,不帅气也不可靠,只因为遇见了公主,他才成为了勇者,只属于公主的勇者。所以只要能治好公主,勇者什么也愿意做。”
“故事讲完了,闭上眼。”曲谙的手覆在空云落的眼上,“睡醒之后不能乱跑,要做乖孩子。”
“那我是……哥哥的勇者。”空云落喃喃道。
曲谙陡然鼻子发酸,他摸了摸空云落的脸,低声说:“晚安,小公主。”
空云落睡着后,曲谙才起身,走向段千玿。
段千玿皱眉看着他。
两人站在屏风后,曲谙已从段千玿的眼神中知道,他也听了睡前故事,并且听出了其中的含义。
“我劝你少自作主张。”段千玿开口道。
曲谙笑了笑,“和聪明人打交道可真方便,不用多做解释就能心领神会。”
“少来。”段千玿道,“发上带叶,鞋边沾泥,你不是去找剌觅。你想一个人去佘林谷,料你不敢如此狂傲……圣君?”
曲谙情不自禁敬佩了,“段先生,你有千里眼,还是读心术?”
“你不要命了?”段千玿低喝。
“没人的命比我的更硬了。”曲谙还能轻松打趣儿。
段千玿没笑出来,目光锐利,“你怎么想的?”
“洛洛不能去,佘林谷太危险,他没法自保。”曲谙说,“他不能去,就意味着他不能一人在疆宜,段先生,你得保护他,除了你我不信任何人。”
“所以你找上了圣君?”段千玿声音提了提,对曲谙的抉择感到不可置信。
“他这人……我不能多说,但我跟他一起去,其实比我们去更稳妥。”曲谙苦笑,这可真是太讽刺了,圣君在安佲出世前死不了,甚至曲谙在正文里提及他的生死也含糊暧昧。当时他想着把父子大战设计成一个剧情爆点,但这个设定显然是给现在的自己挖坑。
“有何不能多说?”段千玿心里烦躁起来,曲谙从来都藏着掖着,这让他很不快。
“段先生,你就当帮帮我,别再问了。”曲谙回避道,“总之,我会把双尾赤霞蜥的毒腺拿回来。”
“仅凭两句话,我怎能信你?”段千玿冷哼一声,“老实呆着,庄主离不了你。双尾赤霞蜥的事,再想办法。”
“不能再拖了。”曲谙直视着段千玿,眼中闪着歉意,“段先生,还请你好好看照洛洛,别让他乱跑,等我……”
段千玿眼前变得模糊,曲谙的声音也渐渐远去,“曲谙,你……”
他踉跄后退两步,还是倒了下去。
曲谙扶住他,嘴唇紧抿,面容晦涩。
寅时五刻。
天色隐约透着亮,微风轻送潮热。马蹄声哒哒脆响,徐徐靠近倚在亭檐下的男子。
一袭白衣,修长如玉竹,在夜晚与黎明交界之下,他的身影恍惚不实。
“吁。”曲谙扯了扯缰绳,看向男子的背影。
他回过头,是一副清俊和气的好面容,猝不及防闯进曲谙眼里,令他不由一怔。
“怎么不把面具戴上。”曲谙敛容道。
“这一路就你我二人,无须掩藏。”圣君对他一笑,“怎么没把惊驰骑来?若是它,我们巳时便可到。”
“惊驰通灵性,不会愿意和你一道的。”曲谙道。
圣君不恼,反而朗声笑起来,“有趣!看来改日我要带着草料上门赔礼才行。”
曲谙撇了撇嘴,调动马头方向,“出发吧。”
“你不邀我上马?”圣君愣道。
“不。”曲谙言简意赅。
圣君无奈妥协,跟在马侧,他步伐轻巧简易,内功化用极致,哪怕马儿奔跑,他亦能稳稳跟上。
只是曲谙的骑术拉垮了,几次圣君还快他一步,在前面笑吟吟候着,让曲谙不免气馁。照这样的速度,他们明日能到都不一定。
于是圣君上马,曲谙在后,速度提高了一倍不止。
跑了一个半时辰的路,圣君顾及曲谙身体吃不消,便停下来歇息。
曲谙下了马,瘸着腿默默走到一边,捧着水囊喝水,他出来这一趟,虽也遭罪,但都不想刚才那般坐在硬邦邦的马鞍上颠簸,大概腿根都起血泡了。
此时天大亮,太阳升起,明朗的光辉洒落一地,也披在曲谙身上,可他看起来孤单落寞,万般忧愁萦绕心头。
也不知道段先生醒了么,会如何打算?怎么和洛洛解释?洛洛哭了怎么办?
“我猜,你在想另外两位。”
圣君嘴里叼着根草,往曲谙身边一坐。
曲谙想挪开,但大腿的伤一动就辣疼。
“受伤了?我瞧瞧。”圣君关切道。
“不必。”曲谙挡开,“不碍事。”
“你这细皮嫩肉,哪经得起着折腾。”圣君无奈摇头。
曲谙绷着脸,不说话了。
“我说曲谙,我对你哪儿不好了?”圣君盯着曲谙,颇认真道,“也算三番两次就过你,大小忙也帮过,怎么你就对我越来越冷淡了呢?”
“别人认识都是从陌生到熟络,你倒好,反着来。”
“不是说我像你的故人么?我看是像你的仇人罢?”
圣君说到最后,带上了些不管不顾的置气。
曲谙累了,没力气虚以委蛇,“别装模作样了,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清楚。”
圣君问:“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说是为了找寻两个护法才来此,可如今却弃他们不顾,同我一起去佘林谷。”曲谙道,“洛洛也说了,那日你们双方都未尽全力,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仅此?”圣君撑着下巴,侧耳倾听。
“斜山派莫怀杰,受了你的煽风点火,才会只身一人前往不归山庄,或许你想要一个好用的傀儡,或许有只是单纯想挑起不归山庄与斜山派的矛盾。”曲谙平静道,“我们在旻城时,曾遇一贼,想抢夺望悬草,这人又在柏岳城的拍卖会上再度现身,恰恰那时你都和我们有过接触。”
“段先生曾问你是不是在客栈里干活,你说是,可后来他去查了,你根本不在那。”
“那场洗钱拍卖会,也是你牵头的吧?所以玄参派才会对你毕恭毕敬,所以就算叫出三万多两的天价,置之不顾也不敢有人追究。”
圣君都听了进去,还时不时点头,直到曲谙把话说完,他才一摊手,“就这些?还远不能给我定罪吧?都是巧合猜测,没有铁证就一棍子把我打死,恕我不能接受。”
“不需要铁证。”曲谙道,他转头看着圣君,点了点自己的心脏,“对我而言,只要这里没动静,那你就是你,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现在你心里,大概在想着我的死法吧?”
圣君眼中的温度消失了,他下巴微扬,眼帘半垂,睨着曲谙,“哦?何出此言?”
“天机不可泄露。”曲谙说着嗤笑了声,“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我知道得再多,本质上还是一个可以轻易捏死的人。你做过什么,怎么想的,不重要了。只要你能帮我拿到双尾赤霞蜥的毒腺。”
“你算盘打得倒是好。”圣君的语气终于卸下了温和,换成了漠然的轻佻,“说了这么一番话,还想让我为你卖命?”
“当然不是让你白干。”曲谙握了握拳,他的掌心沾了些小碎石,扎得有些疼,“你愿意对我好言相待,是想要我身体了的东西吧?要是拿到毒腺,我就把它给你,绝不反抗。但你要是耍手段,就另说了。”
圣君玩味儿地看着曲谙,嘴角慢慢挑起,“曲谙,你有点儿意思了。”
辰时三刻,噬蛊宗。
空云落焦灼地在房间里打转,无数次想要出去,但想起曲谙的叮嘱,又不得不折回。
房门被打开,他难得对曲谙以外的人表现出热切,急急上前问:“段先生,哥哥呢?你找到他了吗?”
“庄主折煞。”段千玿单跪垂首,“曲谙出去购置马车用物,晚点才回来。”
“晚点,是何时?”空云落巴巴看着段千玿。
段千玿头更低,挤出一句:“约莫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空云落扁了扁嘴,小声问:“我能去找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