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说“补阳过渡”,这名头虽不体面,但是比说丹药不好要好得多。
至少用不着脑袋搬家。
圣上悲痛大哭,据说小王爷今日得知父亲暴毙,早已哭得昏厥,此时此刻圣上来了,小王爷连忙过来迎接,可一见圣上眼睛又红了,跪下时身子摇摇晃晃,真是凄凄惨惨。
圣上见孙儿形单影只好不可怜,便眼泪又出来了,祖孙两在灵堂抱头痛哭,可谓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圣上下令为襄王大办后事,襄王并非嫡子,但后事已按嫡出的皇子操办,好几道追封名头,也算是顶着制度风光大葬。
宫里的人挂记圣上的身体,怕他伤心过渡,便劝他回宫,小王爷也是有能力的孙辈,虽是悲痛,但操办父亲的后事竟是井井有条样样妥当。
襄王本该做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但府里的仙道算了命,说七日便可,安葬日唯有选七日后,下辈子才是尊贵的命数。
如此只能停七日。
江云华为父亲办着后事,样样都做得是顶好,追悼的宾客无不夸赞,江云华守了六日灵,本是第七日要盖棺材将父亲送出安葬。
没想到当天夜里接到了陛下传他进宫。
……
裴英回到长安,才听说了,襄王要娶南星进门!
还好襄王暴毙了。
他此次回长安是与陛下有要事商讨,是关于军中将士的封赏、战死沙场烈士如何安抚家属等等,从前的分量太轻了,有人闹了一阵子事,如今许多将士都守在城外,就等着陛下的信,所以是十分紧急。
但是襄王死了,陛下伤心过渡,这几日身体都不好,今日陛下身体稍微好了些,也见了几名官员,他便请命面圣。
圣上一直不怎么精神,将士抚恤之事又是事关重大,商讨了大半日也没有个定数,如此只能第二日再通过朝堂定论。
裴英还没退下,突然听见太监禀报,小王爷觐见。
近来襄王过世,小王爷来必然是和圣上有家事,裴英十分自觉的告退,谁知皇上说:“先别急着退,我与若安说些事,也要你帮他做些事的,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裴英不知道要皇上要他做什么事,但也只能点头听令。
不一会儿瞧见江云华来了,人没什么变化,只是脸色苍白了些。
裴英微微皱眉。
听闻襄王要娶南星,他是觉得荒唐至极。江云华和南星是什么关系他清清楚楚,要是南星进了襄王府,那真就是荒谬!
不知道这些日子江云华作何感想。
如今襄王死了,还死得这么巧,裴英总是觉得襄王的死和江云华有关,但是天下最会办案的人都查了,和江云华没有一点关系。
江云华叩见,皇上说免礼。
皇上嘘寒问暖一通,突然叹了一口气:“你母亲走得早,我儿在地下未免也太孤单了。”
江云华眼睛微红,又是要落泪的模样,皇上也哽咽起来,从龙椅上走下来轻轻拍了拍江云华的肩膀:“好孩子,朕知道你也怕你父亲孤单,朕便想,我儿生前想要的那个人,索性旨意已下,便让他下去陪你父亲。”
江云华眼眸睁大,他浑身一阵冷汗,连忙跪在地上。
他的心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他父亲死了,原以为旨意就此作罢,没想到皇上竟是要南星陪葬!
这是要逼死他吗?
裴英也忍不住上前。
皇上要南星陪葬!?这怎么可以?
皇上叹道:“若是你怕他挡了你母亲的道,便追封他是侧妃,做个妾便是。”
江云华的头死死低着,他的鼻尖滴下一滴冷汗,一双眼睛红得可怕,浑身微颤。
皇上见他跪了许久,有些不对劲的模样,便关切的去看江云华。但还没走到他面前,便见他悲痛的哽咽起来。
皇上心疼道:“好孙儿,如何又哭了?”
江云华哭道:“孙儿只是想起父亲在世时时常叨念许家的那位,陛下有所不知,襄王府里早就为许家那位未过门的王妃安排了好住处,父亲说那人不是什么好出身,大约没享过什么福,想着他过了门要好好待他,早已规划好了往后给他什么荣华,如今……父亲所爱之人,又是未曾享受一丁点荣华便要仙逝了吗?”
皇上心中大为震惊,没想到江云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以为江云华恨裴家那位夫人,再怎么也是心存芥蒂,但江云华今日这番话,几乎是处处站在他父亲的立场着想,仿佛是切身体会父亲多年想要那位相府小姐生还的悲苦。
而此人据说是那位的转世。
这时,裴英也上前来道:“陛下,臣以为小王爷言之有理,那位……许家的贵人,据说是年纪尚轻,不说襄王殿下在天有灵如何疼惜,他兄长是朝廷命官,如此让他殉葬恐怕会寒了臣子的心啊!”
皇上冷盯了一眼裴英,这个裴家的小子这么多年了说话还是这样直来直去让人不快,不过他说得确实没错。
皇上也没想到裴英也会替许家那个未过门的王妃求情,襄王和裴家是什么恩怨,当年闹得可大了,他以为襄王府的事裴英沾都不想沾,更何况又是涉及情怨之事,没想到竟是主动掺和进来。
他本来是想让裴英派人去许家把那位未过门的王妃接过来绞死。
毕竟自己孙儿在孝期,手上沾不得血。
但是没想到江云华说出了这番话。
皇上拍了拍江云华的肩膀:“朕没想到你竟然是如此为父着想。”
江云华抬头间已是泪流满面:“儿臣、儿臣如今才是知晓父亲的苦楚,也全然懂得了他,只是不曾想,竟是晚了,如此只能不违背他生前所愿……”
皇上听他如此说,心中万分悲痛,便说:“既然我儿希望那孩子在世上享尽荣华,便不让他下去陪我儿了。”
江云华几乎是浑身瘫软般松了口气,这时,又听陛下道:“既然旨意已下,便也让他进襄王府的门,他过了门便是你继父,你要好好尊敬他,也算是了却了你父生前遗愿。”
江云华抬头一瞧,是皇上那张苍老又威严的脸,那张脸写了世上最大的权利,任何人不可违抗,他尝试着又劝了一句,结果皇上又开始谈让南星陪葬。
他压下心中的血气,深深的闭上了眼。
“是。”
……
裴英失魂落魄回到家中。
陛下这次再也不听劝告,非得要南星过门嫁入襄王府,嫁给一个死人、嫁给一尊排位,守一辈子寡!
这件事到了第二天裴若枫才知道,他知道时气冲冲的要去面圣,被裴英拦了下来。
裴若枫满身愤怒:“这叫什么事啊!南星为什么要嫁给一个死人!他们襄王府、江家怎如此把人作践!”
“住口!”裴英斥道,“‘江家’也是你能埋怨的吗?”
裴若枫眼睛发红:“大哥难道不知道我喜欢南星吗,我不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我为什么去西城、我什么在战场上拼命?我谁也不为,我只是为了南星!我想要做他的大英雄,我想要和他好,我想要他进裴家的门!可是现在、他要嫁给一个死人!我怎能忍,我怎忍心?”
裴英紧紧揪住他:“那你能做什么?陛下要么要他陪葬要么要他进襄王府!现在……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他双肩无力垂下,“我也没有办法了。”
裴若枫盯着裴英,冷冷道:“我当初在西城,明明好好把人交在大哥手里,怎么人就走了?怎么人突然到来长安下旨封妃了?我从小到大都听大哥的,大哥说什么我都信!你却把我的人弄丢了!”他大声道,“我不要你管,我不求陛下,我带他走!我们远走高飞!”
裴英红着眼睛呵斥:“你能走到哪里?你便做个逃犯不要裴家不要祖母了吗!”他声音微颤,“我是为了谁啊?你可以任性阿枫,我却不可以,我得顾着整个裴家!”
他为了裴家为了裴若枫吃了多少苦,他答应过裴家父母要好好守着弟弟、好好保护弟弟,裴若枫可以任性、可以年少轻狂、可无法无天在长安畅玩,可他呢,他自小就在军营里摸爬打滚,不过是为了为裴家争气,为了报答这份养育之恩,为了守着这份承诺。
裴若枫却不领情,却怨他。
如果、如果没有这份枷锁,没有裴家这个枷锁,他也想任性一回、也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裴英咬牙切齿:“把小侯爷带下去!关好!不准他出府!”
他也想任性的带着人逃出去。
可是他身后是裴家,他背上有责任,他背上是这个任性的弟弟,背着这份重重的承诺。
明明在梦里,那个反复做的梦,一遍一遍提醒,那越来越清晰的梦里。
南星应该是他的。
他连头发丝都记得一清二楚,连触感和温度都能感知。
就如真实发生过。
可是他们有前世?
前世的南星是他的爱人吗?他清晰的听见南星在梦里哭着喊他“裴将军”。
而他的梦也越来越长,长到可以看见更多的事。
那么高度的吻合,好像是他前世的轨迹。
可是为什么这辈子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