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仲明嗤之以鼻,仍面不改色:“谁都会稀罕你的东西,但唯独我不会。”
楼天应说道:“那好,戏曲之类的,你应该喜欢吧?”随之淡淡含笑着,吩咐身后的女子,“宝琴,你的拿手绝活,就在此地一展惊鸿。”
宝琴领命,向前迈出了几步,随即当着苏仲明的面,模仿他与李旋的声音,将黄昏时发生的对话皆表演了一遍。
“停车!快停车!”
“仲明!是你么!仲明!”
“是!我刚从桃夏王宫里逃出来!他们马上就要追来了!”
“仲明,你出来!我立刻带你离开!”
“不行!我逃出来时已经受伤,必须马上回青鸾城!你若想与我叙叙旧,就现在陪我去,可好?”
“仲明,你都伤哪里了?有多严重?告诉我。”
苏仲明听闻自己与李旋的声音在这殿上响起,震惊之余猛然回头,惊诧地盯着宝琴,又因这番台词猜到了不妙的事,不等宝琴演完便打断了,冷冷地直视着楼天应,指着楼天应,质问道:“你!你对他李旋了什么!?”
楼天应扬起了唇角,却只是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苏仲明迫不及待地再次质问:“你是不是,叫这个女子模仿我的声音去骗李旋!?”
既然已经被猜对,楼天应便不打算绕弯子了,坦白道:“他已经是孤手中的一个脆弱的生命,孤聂死他就如同聂死一只蚂蚁一般!”
苏仲明骂道:“你真卑鄙!竟然拿他当人质要挟我!”
楼天应沉着道:“答不答应,你可以做主,但是杀不杀他,则是由孤做主。”随即无情地威胁,“给你两日期限,两日后你仍做不出决定,或者顽固不化,就看着他上断头台吧!”
话落,亦是痛快离去。
苏仲明心中怀有千万种憎恨,可惜不能全都发针而出,唯有暗暗咬牙,暗暗握紧双拳,宝琴对上他的目光,他亦也是冷冷一瞪,然后再度转过身。
宝琴心知他当下的情绪已如冲上悬崖的马儿,而自己亦也是毫无半分把握能当这勒马之人,只好静默不语,尾随着楼天应离开一梦斋。
一夜很快便过去了,迎来了清早的日出。宝琴与宫中其他女官一起用完了早饭以后,无事可做便开始担忧着苏仲明的事情。
倘若苏仲明不答应当这桃夏国首位男王后的话,楼天应势必不留李旋活命,而李旋若是死了的话,苏仲明不是死,便是疯。若是这样的结局,对宝琴而言,是极为不利,王宫也就白白进了。
她想着想着,心念一转,决定执意要劝苏仲明吞下荣辱,要让苏仲明成为对自己最有利的帮手。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李旋的事,她想着兴许能从这个男子身上获得一丝帮助。
这样想着,便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了。
午时,趁宫里大部分人都只顾着换班及享用午饭,宝琴独自带了可口的饭菜,来到了关押李旋的地方,给了看守侍卫几个小钱便顺利地入了牢底。
看了一眼盘腿坐在牢笼内的男子,宝琴用自己原本的声音,启唇:“李公子,经过了一个晚上以后可过得好?”
李旋的眼底里一片漆黑,不知道她的长相,而对她的声音,亦也是头一回听到,因此颇感陌生至极,奇怪道:“你是谁?我好像不认识你。”
宝琴坦白:“李公子,昨天傍晚在马车里一会的人,便是小女子。”
李旋听罢,吃了一惊:“怎么会!?”
宝琴解释道:“小女子原本是前一任宰相之女,六岁那年,我爹只因向前代国君,也就是当今太后,上书了一封劝谏,惹怒了太后,被贬官职,发配到偏远的地方当了县令,我一家便跟着搬迁,从此我爹的仕途变得万分坎坷,最终积劳成疾,含恨而去,所幸我自小在那里拜师学了口技,靠这一门绝活混口饭吃,才得以活到现在。”
李旋不由愤怨脱口:“是那混账收买了你,命你学着仲明的声音引我入圈套的吗!你为了混一口饭吃,不惜帮助一个混账,你……当真不懂江湖道义?”
宝琴连忙解释道:“李公子!小女子并不稀罕新王赏赐的钱财!在茶楼卖艺时,小女子已享用不尽了!只是听说新王要娶的是一位有才干的年轻公子!”
李旋惊讶道:“你是为了仲明?!可你为什么不帮仲明!?”
宝琴谨慎地瞧了瞧楼梯上方的铁门,凑近牢笼,稍稍压低声音,坦白道:“李公子,你听我说!王室有后人!只要把现今的新王废了,把所有王权夺回,改立太后的孩子为新王,到那时候,念及旧情,他必然会任命我为宰相!但夺全势必危险,苏公子若能以苦肉计助我,兴许有些把握!”
李旋惊讶万分:“楼琳柔,竟然有孩子?!”
宝琴点头,答道:“是!原本诞下之后要立为储君,但在后宫发生了事端,龙颜大怒之下,原本一刀斩两命,但宫中的一位嬷嬷不忍心杀死婴儿,就偷偷养育成人。”
李旋不由道:“原来如此。”
宝琴又道:“李公子,小女子向你保证,只要计策成功,一定会把苏公子平安地送出王宫!”
李旋轻轻叹了叹:“没想到来到桃夏国,又遇上麻烦事,原本还以为会是个轻松的旅行……”想了想,忽然问,“落梅庄的梅庄主,可是你的老相识?”
宝琴含笑回道:“嗯,多年以前认识的。”
李旋道:“前些日子她说的友人,想必是你了。”
宝琴把带来的饭菜伸入牢笼缝隙,劝道:“李公子,你拿着这个。”
李旋好奇:“是什么?”说着上前莫了莫,莫到一个盒子,紧紧地沃住了。
宝琴答道:“是饭菜,没有毒,你放心吃吧。”
李旋捧着盒子,便说:“多谢。”
宝琴又道:“新王说,只要苏公子答应了,李公子你只须在盛宴上喝一杯酒就能平安地离开。李公子!为了顾全大局,小女子只求你——平静地喝下那杯喜酒,平静地离开。”
李旋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片刻后,只无奈地发出了一声轻叹。
一日,又悄然地逝去了。
苏仲明仍然没有任何一句话的表示。
然而,剩下的一日,也伴随着日轮的升起而又减少了滴水半刻。
燃眉之急,不禁令宝琴有些惶恐。
于是,在没有楼天应的命令之下,她又独自来到了一梦斋,理所当然地,尚未踏入一梦斋半步,便被看守的侍卫重重拦下。
“没有陛下的命令,不得擅自入内!”
“陛下就是命我来劝婚的,若我进不得,耽误了时刻,你们可都要掉脑袋啊。”
轻巧的一句话,却忽然令侍卫们失去了胆色,只好收起兵器,让出过道。
宝琴便轻松地步入了一梦斋。
此时,苏仲明正在殿内疾步徘徊,嘴里一直停不下碎碎念,可清晰听得出是‘该怎么办’这几个字。
宝琴步入殿内,见到那一个身影便寒暄:“苏公子昨夜可睡得很好?”
苏仲明闻声回头,怒视着刚到来的女子,一脱口便凶煞逼人:“你来干什么!?滚出去滚出去!我不想见到王八蛋的走苟!”
宝琴无可奈何,但仍婉言:“苏公子何以如此恨小女子?‘拿人钱财,替仁消灾’是常有的事,何以加恨于小女子?”
苏仲明答不上来,只能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搭理。
宝琴大胆上前,直白说道:“苏公子,小女子今日来是为了……”
苏仲明早已猜想到了,不等她说完话便打断:“别浪费口水了!我是不会答应跟那个王八蛋成亲这件事!”
宝琴含笑着问道:“公子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李公子上断头台么?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到时候,没人能够活着,岂不凄惨?公子若有才干,若有慧眼,可知苦肉计的作用?”随之作揖,“既然公子情绪不佳,小女子便不敢打扰公子清净。”
话落,宝琴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出了一梦斋。
一席话,令苏仲明不由哑然,刚一回头,却见宝琴已转身离开一梦斋。
一席话,令苏仲明也稍稍安静下来,在桌前坐下,细细思考起来。
苦肉计?这女子也懂得什么叫‘苦肉计’?
不对!一个卖艺的只会口技表演的女子,怎么会知道什么‘苦肉计’!
这女子莫非……有点才干?
可是,她不是何笑这个王八蛋雇来的帮手么?
拿了王八蛋的钱,回来还会告诉我用苦肉计脱身,有这等好事?
老天都不会掉馅饼呢,何况是……?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一阵左思右想后,他却仍百思不得其解。
带着烦恼过了一日,这一日总会显得十分漫长,但终究还是会等到天变黑了人发困了的时候,一转眼的,又是深夜,即便是很困了,他在榻上却是辗转难眠,愁得不知该如何才是好,黎明时刻前,他总算是睡着了,但睡得极为不踏实。
一个噩梦过后,他蓦地睁开眼,心绪未平的同时,发现日轮还未上三竿,原来自己只是睡了一个时辰而已,但他已经不想睡了,怕这一睡过去,再醒过来时得到的是李旋已经被砍头的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