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不痛吗?”最后系上一个紧紧的活结之后,小孩终于忍不住的问出了这句话。
温诀抬眼,看见小孩眼里泛着红,同情俩字就差写在脑门上了,也不知怎么,那一瞬间,他的心里陡然就生出了几分欣慰感。
算这小子还有点良心,应该没歪到掰不回来的程度!
“喂,老子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回答?”
温诀说:“以后不准自称‘老子’,改掉你污言秽语的毛病。”
小孩道:“你管我?”
温诀沉了声音,故意恐吓他:“你不怕我废了你吗?”
小孩面上僵了下,随即将脸扭向一边:“不说就不说。”明哲保身这个词,他从没有听说过,但是多年颠沛流离的生活,早已叫他参悟了个中精髓。
温诀看他别别扭扭的样子,竟觉得有些好玩,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孩乱糟糟的脑袋:“这样就对了,这才是可爱的乖孩子。”
小孩一下躲开他的手:“我才不可爱。”嘴上硬邦邦的,但那张小脏脸上,却浮现了两抹可疑的红。
温诀:“……”好吧,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确实和可爱沾不上边,他刚才一定是鬼迷心窍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小孩见他拧着眉头,又补充道:“还有,我的肉也一点都不好吃,你不要想着吃了我!”
温诀:“吃你?”
男孩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就是想吃了我,不然你之前,为什么要脱我的衣服?”
温诀张了张口,正要说点什么,脑海里突然飘过一段话。
天极十八年,北地三月未降滴水,庄家颗粒无收,百姓以草皮树根果腹,更有甚者以人肉为食,饿殍遍地,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这是《帝王攻略》中讲到主角童年时,对于他儿时生活背景的一段描述。
温诀突然就有些理解,这孩子之前为什么对自己戒备心那么重了——他原来,是害怕自己把他扛回去吃了吗?
“放心吧,我不吃你。”温诀如不自觉的放轻了声音,顿了顿又补充,“也不会叫你被别人吃的。”
他这个身体其实也不大,才十七,嗓子刚经历过变声期,声音应该是好听的,再这样特意放低了调子,就给人一种十分温柔的感觉。
在小孩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人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同他说过这样的话,心里无由就生出了一种新奇和酸胀的感觉。
半晌,他用力的揉了揉鼻子,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小孩说:“为什么说那样的话。”
温诀这下明白了,可明白归明白,他却有些答不上来,他总不能说因为你是主角,只有让你走到最后,我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吧。
“没有为什么?”半晌,他如是说,然后从地上起来,“回去吧,我也该走了。”
小孩点了点头,但是只动了一下,却又停了下来。
小孩面色古怪:“脚,脚抽经了。”
小孩最后还是被温诀抱着送回去的。
因为他除了一张嘴巴厉害,身子实在太虚弱了,走了没几步就犯晕乎,温诀实在看不下去了,再加上他也没太多时间在这里耗下去,就干脆给一把兜在了怀里。
小孩这一回没再挣扎,趴在他肩头上老老实实的任他抱着。
以前上街,经常看见小孩被父亲抱在怀里,心里总是格外羡慕,但是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他。
原来,被人抱在怀里是这样的感觉,周围的东西都变矮变小好多呢!
小孩正沉静在那种新奇的感受中,突然,迎面一阵风吹过来,将男人身上浓郁的药味灌了他一鼻子。
小孩那时候只觉得难闻,但多少年后,那苦涩药香,却成了他半生杀伐里,最温暖的一抹味道。
“你身上,是怎么弄的?”
温诀随口回道:“火灾。”
小孩沉默了一下,没再继续问下去。
温诀感受着身上轻飘飘的重量,反问他:“你多大了?”
按照书中的描述来推断,这小孩现在应该是八岁左右,可是看这瘦小模样,又实在不像有八岁,看着最多也就五六岁吧!
“不知道。”
“自己多大都不知道?”
小孩眼神黯淡了一下,嘴上却是一副不在意的说:“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少见多怪。”
温诀说:“那你叫什么,这总该记得吧?”
“王二狗。”
“嗯?”
小孩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说我叫王二狗。”
语气还挺冲,倒是一点没觉得自己这名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温诀甚至觉得,这小子要不是因为中了暑身子虚,那声音估计得洪亮到震耳。
真不知道这未来叱咤风云、震慑四方的一代帝星,将来回想起这个名字,该是怎样一种心情。
王二狗……这绝对算浓墨重彩的一笔黑历史啊!
温诀说:“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小孩:“我爷爷。”
温诀有些想不通,什么样的长辈,会给自家孩子起这么个名字。
但是当他见到小孩口中的爷爷时,就完全理解了。
王二狗所谓的家,是一间破破烂烂的茅草屋,温诀刚推开门,里面就传来一个虚弱而苍老的声音:“二狗,是二狗……回来了吗?”
“爷爷?”王二狗匆忙应了一声,然后挣扎着就要从温诀身上下来。
温诀将他放下来,看着小孩走进去,移开角落里的一张小木桌,那下面竟然有个洞,王二狗从小洞里抱出一个陶罐子,从里面倒出半碗水,走到老人床边,就要喂给他喝下去,却突然被温诀伸手拦住。
小孩愣了一下,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喝不喝?”
第6章
温诀道:“你没看见这水里落了虫子?”其实不止有虫子,那水也不知从哪弄来的,总之就是一种浑浊的土黄色。
就这么点浑水,还需要当宝贝似的,遮遮掩掩藏地下去?
小孩垂眸看了一眼,里面果然有只黑色的小虫子,他拿了床头柜上的木勺子舀出来,又打算继续喂给老人。
温诀说:“别喝,这水喝了会生病的。”
小孩说:“可不喝水,我们会没命。”
温诀陡然沉默了,沉默之后,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本书。
但是这么想着,就不由得在心中狠狠的腹诽了一把这本书的作者。
就算要走苦情路,也不至于把主角写的这么惨吧。
“二狗,你在和谁说话?”两人之间的交谈,成功引起了床上人的注意。
老人吃力的睁开眼睛,但是因为病的久了,眼前也发着晕,所以温诀现在在他眼里就成了好几个黑影,至于长什么样,完全看不清。
王二狗道:“爷爷,我刚才回来的路上,遇上了……遇上了点麻烦,是他帮的我。”
老人苍老的面上闪过一抹紧张:“什么麻烦?”
小孩大概是怕老人担心,所以没细说,但见他追问又没办法,于是就用轻松的语气道:“外面日头太烈,受了点暍气,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但是老人闻言,眉间的褶皱却仍旧更深了几分——这大旱天气,就是个成年人出去都抵不住火,更别提个孩子了,若不是遇上个有点良心的,指不定要出劳什子事儿。
“原来是我家小畜生的恩人,鸟话我老骨头就不多说了,你既然捡了他一条命,这小畜生日后自然该报答你!”老人对着温诀的方向如是说,然后又看向站在床边捧着水的小孩,“二狗,老子说的话,听明白了吗?”
“是的爷爷,二狗记下了。”王二狗听话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而道,“爷爷你先喝点水,二狗寻了吃的回来,等会就做给你吃。”
老人就着送到嘴边的破瓷碗喝了两口水,就停了下来。
王二狗道:“爷爷,您再喝点吧?”
老人说:“你喝。”
“二狗不渴,二狗已经喝过了。”
“让你喝就喝,哪来这多鸟话,磨磨唧唧,不像个男娃儿!”老人气息微弱,但是嘴上却厉害,半点不饶人。
温诀站在一旁,听着这祖孙俩的对话,总算明白这男主角口吐芬芳的毛病,到底跟谁学的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说的果然没错。
看样子这小家伙,是将他这爷爷的精髓学了个十成十了。
小孩见老人一脸的不耐烦,也不敢再勉强,他小心翼翼的端着那半碗水走到厨房,然后拨开灶膛里的火星,将灶燃起来,半碗水倒锅里烧着。
温诀看了看这小厨房,里面要啥没啥,看着压根没什么吃的,这小孩刚才说寻了吃的回来,可他都将人剥光了,也没见人身上有什么吃的啊,除了那套破衣服和一个小破布袋子……
正疑惑间,就瞧着小孩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布袋,然后他扯开上面的松紧绳,从里面倒出了……倒出了一把参差不齐的老树根和枯树皮儿。
温诀:“……”这不会就是他找到的吃食吧?
小孩接下来的动作,回答了温诀的疑惑。
只见王二狗捏着那浅褐色的树根,在身上小心的擦了擦,将泥土大致擦去了,然后放到一个小石钵中舂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