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这句拉起端肖雪,一边带他走向曲清池这里,一边事无巨细地叮嘱端肖雪:“不知外边都是什么天,若是冬日,可不能只穿这些。”
“夏天也别贪凉,少吃些冷的东西,免得到老胃不好。”
“与人说话记得客气一些,这样才能有人跟你相交。”
她说到这里,已经来到了曲清池的身前。
端肖雪似乎有所察觉,一直紧闭着眼睛的他慢慢地睁开眼,随后瞧见了阿黛带笑的脸。
可她虽是笑着,却像是在哭一样。而他没能看多久,只听身后石壁忽然传出怪声,紧接着一只长满眼睛的步足从墙上穿刺出现,直接打坏了陈生他们左侧的岩壁,震得断壁上的轻舟要掉不掉。
完全变成蜘蛛的形态,有着千目的恐怖蜘蛛出现,身上的眼睛转来转去,外形与在外的千目蛛相同,不过大小差了许多。
可即便不如外边的蜘蛛大,他的体积也不能算小。
千目蛛来得突然,而他腿上的眼睛很快看到了陈生他们。
奇怪的光圈从瞳孔中出现,随后光圈扩散,却被驱使金龙而来的萧疏冲散。
金龙与蜘蛛撞到在一起,此招余波不小,直接掀飞了陈生他们。
曲清池一把拉住陈生,与陈生坐在小舟之上。小舟正巧落在水面,随后是迟他们一步的端肖雪。
在冲击出现的那一刻,阿黛抓住了端肖雪。
在陈生他们掉下去后,阿黛松开了端肖雪的手。
两人手指错开,端肖雪从断壁离开,身上的玉简因此刻的动作掉了下来,而捆住玉简的金丝则被山洞内飞窜的剑气割坏。那些白玉在空中散开,像是败落凋零的昙花。
凑巧的是,萧疏用来对付千目蛛的阵法被千目蛛挡开,正巧打在了玉简上。
萧疏没能放慢千目蛛的动作,倒是让掉下去的玉简速度变慢了许多。
时间在此刻变慢,陈生和曲清池缓缓抬起头看向空中。端肖雪轻轻地落在轻舟上,一根玉简来到几人上方,恰巧放出了阿黛过往活泼的脸——
她像只快乐的小鸟,在空旷的大殿里跑来跑去,宽大的衣袖装满了风,轻盈地像是即将乘风而去。
她又蹦又跳,黑发有些散乱,头上的珍珠不小心落在地上滚出很远。
见此,开心许久的人连忙小跑追了上去,咋咋呼呼地叫了几声。
等她弯腰捡起,又觉得自己如今的表现不太得体,故而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有些羞怯地说:“这个我要做个记号,可不能让檀鱼看到!”
话说完,阿黛拿着笔靠了过来,对着陈生他们所见的玉简画了一笔,随后她又有些窃喜,眉飞色舞地说:“后日檀鱼就从清水要回来了。”
而这句话却让陈生和曲清池同时愣了一下。
画面中的阿黛说:“他说,不管这次是输是赢他都不会看重,他不会再对阿黛皱着眉头,也不会不理阿黛只管心烦了。”
“他给阿黛赔了个不是,说不该因为战事失利而对阿黛发火,而阿黛早就不恼了,如果阿黛那日知道他心烦肯定不会去吵他……因为阿黛知道……现在檀鱼过得不好,所以阿黛会让着他的。”
阿黛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下来,眼中多少有些心疼,但她又不愿细说,所以只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努力想要在玉简中留下最快乐的身影。
她插着腰,深呼一口气后找回了之前的表情,又说:“阿黛是好人家的鱼,自是很温柔很乖巧的,但阿黛没有给他回信,阿黛想等他回来逗一逗他,让他为了哄阿黛去买很多很多的蜜饯给阿黛。”
“而他不看重战事最好,这样他也不会太难受。”阿黛说到这里表情变得不太自然,即使她极力控制。
她认真地说:“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打仗,打起来没完没了,不过还好,”她说到这里笑容一点点地消失,愣了许久才说:“檀鱼还活着,活着就好。”
“人活着,总会好起来的。”
“而阿黛会在这里等他。”
“等他回来,与他和好。”
阿黛轻轻地说着,半透明的身影在黑暗中如同一束孤光,不管速度如何缓慢,最终都落入了漆黑的水中。
而那个站在断壁上的少女则是一动不动,像是看不到这幕,也不受身后千目蛛和萧疏争斗所扰。
陈生见她不动,心急地喊她:“阿黛、过来、你跟曲清池走。”
阿黛许是没想到陈生会叫她,她身体一震,虽是不懂为何是跟曲清池走,但她却很开心,开心到眼眶慢慢地红了起来。
“天尊?”阿黛不太确定,却也喊了陈生一声。
她没有动,只在陈生说完这句话之后想了想,柔和的面上露出了一丝无奈又想故作洒脱的笑容。
她轻声说:“我走不了。”
陈生一愣。
这时空中最后一根玉简落下,像是触碰了过去最为隐秘的一角。
檀鱼的宫殿起了火。
火势凶险,熏黑了本来洁白柔和的宫殿。
阿黛坐在火中,四周是无数立起的白刺,她的肩膀被白刺伤到,人脸蜘蛛在殿内爬来爬去,像是紧盯着猎物的鬣狗。
满脸是汗的阿黛掐起水决,一条水做的游鱼熄灭了殿中的火,却无法阻挡那些越来越多的无脸蜘蛛。
小姑娘从没见过这种阵势,因此手一直在抖。
阿黛慌乱地看着靠近的怪脸,从未经历过战火的女子脸上露出了害怕的神情,但不管有多害怕,她都牢牢护着身旁的人,一边推着像是逗弄猎物的人面蜘蛛,一边动作慌张地盖在一人身上,生怕对方被蜘蛛抢走。
“走开!”
“走开!”
她一声一声,叫得很急,声音颤抖尖锐,而被她压着的人不知是怎么了,浑身都是血,胸口上和脖子上伤得最重,此刻面白如纸,奄奄一息的模样似乎命不久矣。
“走开!”
阿黛抬起手臂挥开左侧的蜘蛛,却被对方张开嘴一口咬住。
血色晕染了白色的衣物,少女吓得叫了一声,躺在地上那人因为这一声手指微微一动,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快跑。”
“她还能往哪儿跑?”
片刻之后,一只白蜘蛛走了进来,它与抢走陈生的那只长得一样。
它一入内,先是看向被困住的阿黛,随后看向了地上躺着的那人,轻笑道:“你也有今天。”
阿黛听到这里脸色骤变,她即使害怕也忍不住骂道:“若不是你和九头蛟偷袭在先,日桥天尊会输给你!”
她说到这里恨到眼睛红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果然!妖魔不可信!当初日婼殿下留下你就是错的!若不是你以日婼为盾,日桥天尊怎会被你这鼠辈所伤!”
她骂得不留情面,说的都是千目蛛最不愿正视的事情。
阿黛激怒了千目蛛,千目蛛怒极反笑,转而看向阿黛早前打开的玉简。
千目蛛显然知道这玉简的用处,他眼睛一转,故意走到阿黛面前,见阿黛被人面蛛死死压住,嘲讽一笑,而后来到气息微弱的日桥身侧,轻轻抬起一只步足,一下子穿透了日桥的左腿。
之后他保持着刺穿的动作转了一圈,与阿黛说:“我不能杀日桥不代表我不能杀你。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坏人,我会给你一个选择怎么死的权力。”
千目蛛说到这里,隔空取来阿黛放在一旁记录日常的玉简,他将玉简扔在阿黛的脚下,又从地下唤出一根白刺,轻松地掰断刺端扔了过去,冷酷地说:“你可以做一个选择,你若选了骨刺,我便把玉简留给檀鱼,等檀鱼征战回来,让他好好找一找他小侍女留下的身影。”
“你若选择了玉简,那你身后的那群蜘蛛就是你的归处,到时候可别叫痛。”
千目蛛恶劣,说到这里抬起一只步足,让其他人面蛛放开阿黛。
白衣上满是血痕的阿黛怔怔地坐在原地,此刻面前的玉简和骨刺明明离她很近,可她却觉得那是手臂难以接近的距离。
身后的蜘蛛发生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响折磨着阿黛,让她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其实回顾一生,阿黛顺风顺水许久,以前的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一日等着自己,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躲在檀鱼的身后,因此什么都没学过,此刻后悔,已是晚了……
而身后的人面蛛恐怖异常,听着它们故意弄出的声响,阿黛忍不住害怕的哭了起来。
她的手臂很痛,被咬过的身体也很痛,而选择了蜘蛛意味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她不是可能,而是一定会被吃掉,因此她选择骨刺至少能求个痛快。
她恍惚的想着,檀鱼很疼她,因此一定会理解她的,也会在事后庆幸她选择了轻松的死法。
可是……
可是…………
玉简内,阿黛闭上眼睛,泣下如雨,她歪着头想了想,忽地笑了。
玉简外,端肖雪躺在轻舟上,他意识不清,昏昏沉沉许久,很久都没能听清周围的声音,直到头顶上方有碎石落下,碎石又正巧打到他的脸,他才勉强睁开了眼睛,不经意地看到了上方断壁处的少女。
阿黛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像是要散在风中,她注视着玉简,慢声说:“天启34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