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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了那个万人迷 (夏夜秋浦)


  如此想着,陈生放出叶女。
  一个扭曲的身影从盒子里出现,出了盒子的人仍指向万来香的位置,死死地盯着万来香不放。
  看到叶女,陈生此刻心中并无之前一般紧张的情绪,他靠坐在一旁,与叶女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望向不时有修士飞过的地方。那里有着曾经想救世人,最后却自绝离世的宁修。
  那位当世最强的尊者,最后死在百姓一把简单的火中。
  可杀死他的是火吗?
  ——不是。
  而是他所望黜邪崇正最后却见荆棘满途的心。
  杀死他的,是这艰难的世道。
  这点陈生曾深有感触。
  陈生望着万来香许久,斟酌着与叶女说:“有件事我做错了,还要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一旁的水鬼不看他,似乎只是一具没有感情的尸体。
  陈生却并不在意,只道:“你来了许久,我却未曾以礼相待,也未曾与你说,我叫陈生,是如今望京的县尉。你知道县尉是什么吗?简单来说,我主管治安……”他说到这里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其实就是管一些杂七杂八的闲务。你许是不知,但我可忙了,只要是在望京发生的,什么家长里短的闲事都能找上我,但凡找上来的,我都要管。”
  “我官职不高,琐事却多,但事情多点就多点,听君命,任君职,做其事。我既领了朝廷给我的职位,得了县尉该有的月俸,就要做些该做的事。”他说得认真,说到这里忽地笑了,“只不过我到现在也没正式走任,因此我还没领到月俸。其实县尉月俸不多,秀秀一个月买朱钗的钱都比我的月俸多。”
  “对了!你知道秀秀是谁吗?她是我妹妹,虽貌不如你美,可在我眼里她是最好看的女子。她很勇敢,有年冬日我病了,她一个人拖着我下山,我们没有钱,她便站在街上大声叫唤,找来了不少的看客。她与人赌,说是若是能挨住对方三拳不叫,对方便给她两钱,若是忍不住叫了,便去给那人为奴为婢也可当妾,后来我醒时,她脸肿的像是猪头一样,牙都掉了。从那时起,我便决定,我要强势一些,我要努力,只有我变强了,我才能保住我想保住的人。后来我学了很多,终于强了一点……”陈生说到这里顿了顿,他与叶女聊着天,“虽然没变成什么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可听听女子抱怨还是可以的。”
  “是以,你见到我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你别看我官太小,我大小也算个官。”
  叶女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她如今面容狰狞,神态木讷,舌头也不在了,怎么看都是没了自我意识的模样,如今就算想要说出冤屈,都没有法子开口。可即便如此,陈生还在自说自话,把对方当做人来进行对话。
  他举着杯,听了一会儿,忽地笑了:“你想告李尹啊?”他柔声说,“那我们就告。闹到他在地底下睡不了可好?”他说的简单,像是翻案不过是翻书,只是举手之劳。
  “那这件事可就说定了。如今眼看就到万兆节了,今年万兆节,若我还活着,我便带你去看看。只是你如今有点吓人,我们要做好街上没人的准备了。”
  他慢声与叶女说着这些话,其实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视线移动,京彦靠在半开的门旁,双手抱怀,一脸平静地看着天空。
  薛离则和莫严坐在院子里,瞧着今夜星空唯美,隐约有几分不知何年的平静。
  不知想到了什么,越河县主去而复返。
  她来到陈府,轻车熟路的找到了陈生,问他:“你能不做傻事吗?”
  “什么算是傻事,什么不算傻事?”陈生垂眸,站在窗前瞧着窗外明月,并未详说,只道:“我只是想干点职责之内的事,县主不用担心。”
  越河县主却不能放心,追问:“以人身去做?”
  “自然。”
  “所以,你是想以望京县尉的身份去告一个已经死了的李尹?”越河县主听到这里,不免担心,也因为担心,所以硬下心肠来,厉声道:“你要是让那些修士替你去,或是你与那些修士一起去,我许不会拦你。可你若是想以寻常百姓、以九品下官员的身份去,我劝你还是歇了心思。”“我能与莫严等人结识是我的幸事,因我所遇不同,我认识修士,故而我比其他人多出一条路。可世人大多都是寻常人,难道不认识修士,不认识高官权贵就没有公道可言了?是不是寻常人受了冤屈,就无法替自己平反?若今日的我,只是一个谁都不曾认识的陈生,是不是就没有底气替叶女等人道一声不平了?”听到县主的话,陈生紧皱着眉,疾言厉色道:“宁修所恨,恨得就是这点。他觉得寻常人只得如此,所以我就以凡人的身份让他和叶女看着,即使是普通百姓,若是要斗,也不是并无可能。而且世上善恶皆有,若只看向恶,又怎么察觉到善。”
  越河县主知道陈生说的有道理,可她陈生不知朝中情况,因此咬着牙训斥陈生:“李尹之事确实可恨,可除去这些可恨,你还要看看如今的情势!陈生,李尹已经死了!叶女也死了多年了,你没有必要为了已经过去许久的事去得罪李家。”
  陈生一直按着火气。他自认不是什么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可事要分什么是闲事,所管的又是什么事。如今知道了过去的真相,心中若无血性尚可,若是心中尚有一丝道义,谁也无法轻易忽视这桩旧事。
  因此他冷下脸,声音大了一些:“死了又如何?活着又如何?冤案放在何时都是冤案,怎就因恶人死了,所以叶女就该忍受一辈子的骂名?就因李尹死了,他过去做的错事就不能算错事了!”
  见他不忿,越河县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无力地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哪里吗?”
  陈生敷衍地说:“墨斋。当时我去买书,意外遇见了县主。”
  “那不是意外,”越河县主却说:“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墨斋,而是在城外山下。那时你刚到京中,我去京外礼佛,正巧瞧见了你与大理寺卿之子起了冲突。”
  “当时那人调戏女香客,你远远走来,推开了他的手……我还记得,你当时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你目光清亮,器宇轩昂的站在那儿,看起来特别讨人喜欢。我远远瞧着,瞧着你不亢不卑,三言两语将那人哄走,既保住了女香客,也没有得罪人,觉得你行事稳妥,不急不躁。当时我就想,你这人很有趣。”
  “说你适合朝堂,你又于正直,看不惯不平之事。说你不适合朝堂,你又懂得利弊之分,知道一个初到京城的书生不能得罪对方,故而绕着弯子达成自己的目的,既救下了人,又不惹事。只不过你救下人是救下人,但当时你的脸色却并不好看。那时我就在想,比起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其实你更想要直接打他一拳,或者是破口大骂。”
  越河县主说到这里,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其实你这人很有趣,你看似对什么都不上心,但你其实对什么都很上心。你和宁修很像,只不过比起宁修,你更像是块被打磨过的灵石,比起他要圆滑,也懂得如何让自己好过。所以你那时都退了,为何现在不能圆滑一些,离那些荆棘之路远些,就像那日一样。”
  陈生沉默许久:“因为有些事可以退,有些事不可以。我若替人平反都需要巧言令色,不止辱了叶女和宁修,还辱了我自己。”
  他认真地对越河县主说:“人这一生,有些时候可以选择退让,有些时候不可以。”
  越河县主说:“可李尹心思缜密,时至今日,你如何能够取得百年前的证据来告他一个死人?”
  “这不是还有一个铁证活着吗?”
  “你指的是那个阿菊?”越河县主说到这里也来了火气,指着门口叫到:“阿菊是鬼魂,京城是龙归之地!因上方就是天宫故而鬼魂邪祟不得入京!异族魔修不得入京!你要她一个魂魄,如何能去皇城指认李尹?”
  “阿菊是死了,可我不是还活着吗?我指的铁证并不是阿菊,而是我自己。”陈生冷静地说:“京中也有修士,查证的法子不是没有。我可寻法子取出这段过去,让人来看这段过往,也可带上问心镜,让他们看看我所言是真是假!”陈生说到这里,声音也大了起来。
  他们两人起初说着,都是互相劝着彼此。可说着说着,两人骨子里的倔强上来,只想击溃对方的观点。
  越河县主说:“就算你看了又如何?你就算带着状纸,上了皇城,你又如何?如今今上无权,实权掌控在太后手中,李尹子孙正是中书令,他是太后一党,与我父母交好。你觉得,太后会让你告李尹?你觉得,太后会为了百年前的事情自断一臂?”
  陈生不悦道:“太后想不想是太后的事,我能不能告成是我的事。”
  话到这里,越河县主自知无法劝他。她疲惫地叹了口气,无力地说:“罢了,早就知道你不好劝,你若是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当初你也不会离开京城,而会直接娶了我。”她说到这里不免伤心:“行了,不说了,左右你也瞧不上我,更不会听我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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